引人入胜的言情小說 新書-第291章 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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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七月到八月,绿林军对洛阳的进攻,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最终攻破这座大城的并非他们粗劣的攻城器械,而是一个消息。
“王莽已死,新室已灭!降者免死!”
也不管宛城得到的王莽头是真是假,都是一个足以将守军击垮的噩耗。随着绿林军的高呼,城内的新军士气趋于崩溃,新朝本就不得人心,如今朝廷都覆灭了,皇帝都死了,他们还打什么劲?
若守城者是严尤、岑彭那样的善用兵者也就罢了,可如今守备洛阳的,竟是在成昌之战被赤眉打得抱头鼠窜的太师王匡。
王匡是在一个深夜,被一群意欲投降的校尉士卒给绑出城的,拔了上衣,肉袒按在地上,却见一双踩着草鞋的脚朝自己走来,再往上看,却穿着一身戎装,只是分明是校尉的甲,却戴了一顶将军的盔,搭配得不伦不类,更显得那双草鞋格外辣眼。
来人一把大胡子,因为左眼在和新军交战中受过伤,紧紧闭着,只瞪着右眼打量败军之将:“汝就是伪新太师王匡?”
绿林崛起太快,王匡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只颔首求饶。
不料这独眼大汉却直接给了王匡一脚:“你也配叫王匡!?”
原来这一位,却是绿林的大渠帅,绿汉的“定国上公”,也叫王匡!
名字撞着走,谁菜谁尴尬,如今一人为胜利者,一人为阶下囚,太师王匡只愕然无对,半响后竟猛地稽首。
“将军误会了!”
“将军的匡,是匡扶汉室的匡!”
“而小人的名,其实是箩筐的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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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王匡秒变王筐,惹得定国上公王匡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脸:“好一个王筐,那伪新大司空王邑还带着几万人,在成皋、荥阳负隅顽抗,汝可愿去说降他?”
王筐连声应诺,他本就是贪生怕死之徒,成昌之战抛下廉丹,狂奔千里一路撤退到洛阳,使得关东糜烂,但凡有一点活路,都不会选择死。
王匡又问:“伪新国将哀章,可在城中?”
这哀章,为洛阳的攻防提供了巨大的笑料,当初哀章自告奋勇,从京师派来给太师打下手,麾下还带着一大批“能人异士”,面对绿林的进攻,他吹嘘说,只需要按照图谶所言,集齐五百五十五个人,再由他做法请皇天太一上帝显灵,立马杀得汉军片甲不留。
太师信了他,结果哀章又说,他得去洛阳以北的北邙山上做法……
于是哀章就这样潜出了城,说好的做法当日,五百五十五个人在城头四角站定,皆身着黄袍,当日恰逢雷雨,一时间天地变色,然而等雨过天晴后,绿林又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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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哀章,却是再也没回来,也不知遁往何处,只剩下太师困守孤城,直到今日。
“王莽重用这种人,怎能不亡?”
王匡大为鄙夷,让人将这“王筐”给拘了,抬头看向朝他缓缓打开大门的洛阳。
多年前还是个小渔父,在水泽之畔撒网时,王匡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大汉的“定国上公”,做下这般事业。而曾经对绿林山依依不舍的他,也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以胜利者的身份,进入号称“天下之中”的大城洛阳。
而绿林的士卒也跃跃欲试,早就听说洛阳之繁华,与常安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东贾齐、鲁,南贾梁、楚,万物汇集,人口繁茂,如今总算能进去见识见识了,皆面露贪婪之色。虽然打着汉旗,但绿林的老规矩,进了城郭,都是可以放纵大掠三天的,期间一切作为,定国上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洛阳,可有得玩了。
一起投降的洛阳父老,也在胆战心惊地看着这群“汉兵”,新军是狼,来者会不会是虎?他们只见王匡等诸将校入城之际,不少人皆冠帻,士卒竟有人穿着妇人的衣裳,诸衧、绣镼等衣胡乱套在甲胄外,顿时面面相觑。
有年纪大的父老低声道:“未见汉官威仪啊。”
看着这群“汉兵”急吼吼进洛阳城,跟着小渠帅们开始争先恐后冲入官府、富闾抢掠,最铁杆的“前汉遗老”也瞧着心中不安:“确实,不像汉兵,倒似流寇……”
有人笑之,亦有人觉得不妙畏而逃走,更有人说道:“听闻河北也出了一个汉,还是孝成皇帝的儿子刘子舆,不知这北汉和绿汉,哪个更正宗!”
……
七八月份,是各方势力对新朝残余的喊杀和瓜分,绿汉拿下洛阳之际,“北汉”也扩张了地盘。
最先开张的还是刘杨,他的势力立足于常山、中山,主要依靠自己在前汉就拥有的“真定王”之名,以及早就被废除的常山国、中山国遗留的刘姓侯爷们,聚合了数万人马,号称十万。
他的实力与赵王刘林不相上下,对刘林提议“东抗铜马”,刘杨心中并不是很感兴趣,反而有和成、巨鹿挡在东边,铜马及河北流寇又过不来。
刘杨遂放心地西略土地,常山与太原郡之间,只隔着一道太行山及井陉关,八月初,刘杨率军抵达太原,凭借自己北汉“大司空“的名号,说降了控制太原的并州牧郭伋,以及被王寻派往太原的上万新军——他们都听说新朝已经覆灭,又闻第五伦攻河东,立刻改换了门庭。
虽然刘杨脖子上红得发紫的大瘤子有碍观感,但他还算礼贤下士,扶起新朝并州牧郭伋,笑道:“久闻茂陵郭君之名,今日一见,方知无愧为郭大侠之后也!”
他所说的“郭大侠”,便是郭解,正是郭伋的高祖父,虽然郭解被汉武帝处死,但茂陵郭氏却慢慢发达起来。到了哀平间,郭伋在大司空王邑手下做事,又迁为渔阳都尉、上谷大尹,直到并州牧,成为少数有实权,起码能控制一郡的地方官。
也因在河北任官,与河北诸刘有些交情。
王寻派兵入太原后,郭伋一边虚与委蛇,一面察觉其欲联通“胡汉”之心,大为焦急。
反正王莽都被第五伦赶跑了,新室覆灭在即,郭伋遂亲自劝说王寻派来的偏将,又紧急与刘杨取得联系,表示愿以太原全郡及雁门、代郡一起投靠北汉,希望以之为靠背,好挡住胡汉卢芳——这月余时间里,靠着匈奴帮忙,卢芳地盘已不局限于五原、朔方,连云中、定襄两郡都已降服。
天下纷乱,四分五裂,以后谁能成事郭伋不知道,他只知,万不能叫匈奴的傀儡成了气候!
而从郭伋口中,刘杨亦才得知,被他们皇帝“刘子舆”送了相印的第五伦,不仅已进攻了河东,夺取鼠雀谷以南,居然还称王了!
“魏王?”
刘杨捂着瘤子,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大外甥耿纯,什么都没和他说啊,是亦未得知此事,还是……
但至此,刘杨尚未得出第五伦想单干的结论,只喃喃道:“看来第五伦雄心不小,想像韩信定齐称王一样,逼着吾等也给他一个王号啊!”
“难道他不知我大汉的异姓王,下场都很凄惨么?”
……
王老司徒的皓首,终究还是被耿弇追杀斩得,送到了安邑,摆在第五伦与马援面前。
“耿伯昭虽杀了王寻,但还是慢了一步,未能进入太原郡。”
这次马援也不好笑耿弇顾此失彼,因为他也在厄口塞被堵了个把月,攻城依然不是马援的长项。
“而太原如今已为刘杨接管,其北部之雁门、代郡,或会与并州牧郭伋一同归附北汉。”
第五伦颔首,笑道:“文渊,看来趁着新莽覆灭,跑马圈地的日子,结束了。”
新朝在关中的轰然倒塌,给天下带来了巨大的茫然的迟滞,第五伦就趁着这当口,拿下了渭北三郡,招降上郡、西河,又夺了河东,加上马援自魏地轻取河内,他的势力在短短两月内,扩展到了九个郡。
然而当时间进入七月,各方势力陆续开始反应过来后,也加入了对新朝残余的瓜分,随着王寻覆灭,并州降服,近来听说洛阳也被绿汉攻占,摧枯拉朽就能拿下一个郡的好日子,恐怕要一去不复返了。
第五伦手里把玩着“北汉”送来的相印,目前为止,他们和河北三刘还没撕破脸,只让耿弇顿兵于平阳,守住鼠雀谷。
“文渊以为,吾等接下来当如何?”
马援最近受挫于厄口塞时,也想过不少,只道:“张仪为秦连横,说魏王曰:‘魏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
“大王的国号叫魏,形势也和战国时的魏一样,四分五裂也!”
马援点着第五伦让人制作的大号地形图,东边的地盘是魏郡、河内,以及黄河以北的寿良、东郡,加起来也相当于一个郡,此三郡虽有黄河、太行、王屋保护,算是“山河之固”,然河南已为绿汉控制,往东是赤眉残部及铜马等流寇,北则面对“北汉”的压力,一旦双方翻脸,从邯郸击邺城,只需要一天时间。
而更要命的是,因为上党阻隔,这片东部领地,与河东只靠一条轵道来维持,一如战国时魏那般,成了“杠铃”形的地势,两头粗,中间细。
“河东刚刚夺取,尚不稳固,且北临太原郭伋,东迫上党鲍永,一河之隔的弘农,则已降于绿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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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的渭北也是四面与其他势力接壤,自不必说:北是胡汉,西是陇右西汉、北地原涉中立,南则是开始入关欲占领常安的绿林大军。
东、西、南、北四境,均无险可守,简直是魏惠王时局势的翻版。
“魏何以衰败?五面开战,与秦争河西,同楚争中原,与齐抢宋地,又在内部与赵韩翻脸,欲吞并一统三晋。”
就差跟不接壤的燕国也宣战,同时打五场战争,就算是胜多败少,魏武卒也经不起消耗,结果把自己的霸权给硬生生打没了,最后混成了二流国家。
“大王万不可重蹈魏惠王之覆辙。”
第五伦颔首,处处都想要,哪都不放手,跟谁都打得起来,这就是他麾下将军们现在的心态啊。打完河东,又膨胀了,小耿想去取太原,第七彪嚷嚷着是时候夺回常安了,一月拿两郡,不出两年就能一统天下,岂不美哉。
但跑马圈来的地,当真是你的地盘么?今日降你,明日降别人,没有意义。
一如马援所言,他们看似顺利,实则危如累卵,到处树敌,一场败仗就能崩掉,这种速胜论,必须坚决遏制!
“吾等暂不取太原,有刘杨和郭伋在北挡着卢芳匈奴倒也不错。”
“常安和渭南更不去拿。”这是第五伦既定战略,那烫手山芋就留给绿林罢。
那接下来准备打何处?将军们面面相觑。
第五伦的答案是,哪都不打!
上党必须想办法拿下,避免为敌将他们从中切断;北地要设法招降,好与新秦中的旧部连在一起。但第五伦决不能两头甚至三头开战,所以都得缓缓,打完一场仗后,就又轮到伐谋、伐交,冯衍这管外交的典客可有得忙了。
虽然称了王,但现在不论是西汉、北汉还是绿汉,都欲拉拢第五伦,主动权在他这边——除非第五伦忍不住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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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量别人釜中的饭前,先将自己碗里的肉吃好。”
第五伦教训众人道:“渭北三郡加上河东、河内、魏地,产粮大郡、户口大郡都在我手中,该急的是别人。且偃旗息鼓,将半数兵力调回渭北,以防绿林进攻,让士卒帮忙打谷,做好秋收。入冬前,余不打算再对外用兵。”
巩固统治,该练兵练兵,该种田种田,爵位要定,内政要清,第五伦以为,目前魏国的危机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最后,第五伦用六个字,总结了他与马援商议后得出的战略决定。
“高筑墙,广积粮!”
……
PS:第三章在18:00。(会晚一个小时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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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安发金饼时还只是“士吏”的秦禾,如今已经升为“当百”了,分到他手下的有百多人,经历过逐王莽、战临晋之后,都是见过血的“老兵”,可面对摇摇晃晃的船只时,他们身子仍抖得像新兵蛋子一样。
“怕什么,上去啊!”
秦禾其实也在船上踩不稳,却必须带着底下人适应,大伙家乡附近没有大河,有些人连狗刨都不会,能游上几步远,算是水中豪杰了,至于坐船更是陌生——很多人被强征入伍前,生活就局限在方圆十几里内,亦无舟楫之用。
为了适应这次渡河作战,第五伦特地要求全军组织士卒,在黄河边、泾水畔训练,轮流上船适应。泳可以不会,但船你得会划。于是这几天,只见到成群结队的士卒穿着短打、犊鼻裈集合在水边,满脸的决绝。
有扑嗵扑嗵跳下水中练水性的,一个士卒看到茫茫流水就发晕,迟迟不敢下水,被秦禾猛地一掌推了下去,挣扎半响捞上来,水都吃饱了。
不过一直脏兮兮的身子,倒也干净了不少,北方比南方好的一点是,不用担心水里太多奇奇怪怪的寄生虫。
划船的人也经常闹笑话,好好的一艘小舟,竟能在河心原地打转,情急之下还差点弄翻,气得教他们的船夫破口大骂,而岸上的士卒则笑成了一片。
远远看到这一幕,陪着第五伦巡视三军的窦融只打趣道:“臣听说过一个故事,汉时丞相陈平叛楚投汉时,路过大河,船夫见他相貌堂堂,穿着不凡,起了歹心,陈平遂当场脱了衣裳……”
“陈平脱了衣裳?”第五伦耳朵一竖,难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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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融笑道:“然也,陈平赤膊替船夫撑船,看来非常之人,确实有非常之才,世人只知陈平智计百出,却不知他连划船都会。”
原来如此,第五伦看向窦融:“周公以为,此役能顺利么?”
窦融如今寄人篱下,当然是说好话了,但他的奉承可比史谌高级多了,笑道:“当年汉高皇帝欲击魏豹时,询问去出使西魏的郦食其,分别问他,西魏大将是谁?骑将是谁?步将是谁?”
“郦食其回答后,刘邦大笑,说其大将不如韩信,骑将不如灌婴,步将不如曹参,此役必胜。”
“不过在臣看来,最主要的,还是魏豹远不如高皇帝。”
窦融话音一转:“如今也一样,王寻麾下兵卒虽众,但其大将、骑将、步将皆泛泛之辈,远不如万脩、耿弇、第七彪。加上王寻新室残余而已,人人欲攻之,失道寡助;而大王仁义,得道多助,此役必胜!”
这是把第五伦比作汉高,第五伦点了着他笑了,但看着将士们练习水性划船,热热闹闹,确实是士心可用。
窦融又道:“若是王寻分散兵力守于各渡口,那以我军士心气势,自是各个击破,就怕他将大军收拢,等我军分别登岸后,盯着一支猛攻!”
这确实是个值得担心的点,但第五伦摇头道:“听渡河来报讯的人说,王寻上个月初入河东时,心贪,想要去占领太原,分了万余人北上。因马文渊击厄口关,又派去了一万抵御,耿纯鼓动上党共击这新室残党,又逼得王寻抽调了五千人。”
如此一来,其在河边,所剩不过四万余,还得分开占领各个县搜粮,镇压反抗者。所以王寻的军队是散出去后,就难以收回来,他最多带着万余机动兵力徘徊在大河附近。
“王寻只能寄希望逮住我军渡河主力,赶在登岸前打下河,却不知我部竟是多点渡河,多点开花,且看他到时要守何处!”
第五伦嘱咐身边的郎官:“渡河在即,让任光弄些肉来,叫士卒好好吃一顿。”
……
七月十九这天,秦禾他们的部曲没有再训练划船和泅水,而是提前开饭,这天的晚食特别丰盛,百多人分成十个什,每什都从粮官处打回来一大盆肉汤,一盆葵菜豆腐,还有一个盆里盛了两条黄河鱼,甚至还有乱世里更加难得的两壶酒!
这玩意喝着没感觉,后劲却足,几口酒下肚,脸就发起烧来,情绪也随着高涨。士卒们话变多了,练了这么久,也知道是要渡河打仗,纷纷问起秦禾来。
“秦当百,听说你是在新秦中就跟着大王的旧部啊!”
秦禾脸也红了,这是他们这批人引以为傲的履历,如今魏王登基,与有荣焉。但士卒们下一个问题就让他尴尬了:“听说大王曾渡黄河打匈奴,那时当百也在罢?”
“在,当然在。”秦禾舌头打结了,他当时留守军营来着,对这件事,只能听那些腰上拴着胡人脑袋的袍泽回来吹嘘,说在沟渠里将匈奴骑杀了个人仰马翻!
他又不好意思说实话,只能模棱两可地讲些见闻,倒是对两个多月前从东岸渡到蒲坂的事能说清楚些,只是当时走的是浮桥,跟自己划船过去没有可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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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士卒们就想听个热闹,甚至有人问:“去了河东,能分到地么?”
打了两个月仗,也见识过常安的繁华,有些人已经累了,当初起兵时第五伦承诺的犒赏,通过发金饼丝帛已经兑现,当日还说过往后给他们一块地,一个家的说法,什么时候落实啊?
有懂的人摇头:“我听说河东人比关中还挤,恐怕是难。”
“反正总有地方。”秦禾笃定地说道:“吾等跟着大王走了那么多郡,总有地方地多,人少。”
众人相互点头,他们中很大一部分是流民,反正离老家很远了,往后有个能落脚的去处就行,最好气候、地形与老家相似些,不然平原上种惯了地的,打发到山里还真种不来……这么一说,又想老家了,若是往后能分回去就好了。
一夜的浮想联翩,第二天,众人鸡鸣刚过就被秦禾喊了起来,启程向东。驻扎常安期间,因为没有战事,第五伦一抽空就让他们练队列,到了渭北则是练金鼓,时间太紧,兵器就只能实战练了……
训练确实是有点效果的,路上不复过去那般散乱,能走得有些军队的模样了。他们遇到的队伍越来越多,有兄弟部队,还有推着辎车运送粮食等物的降兵,多是临晋之战俘虏的,说好干苦力到秋后才放。
一时间将道路塞满了,田野里有未收的粟又不让踩,只能拥挤着缓缓前进。
走到傍晚时分抵达人头簇拥的黄河边,被分配了临时的驻地,秦禾等人被校尉召去分配明日要乘坐的船只。
“我运势就是好!”
秦禾回来后满脸喜色,他的袍泽,另一位当百却垂头丧气,原来因为船只不够,除了攻坚前锋外,其余各部究竟是坐船还是坐简陋的羊皮筏、木罂,乃是抽签决定。
秦禾抽到了船,士卒们都很高兴,今天的伙食也很不错,他们都记得,鸿门起兵、渡灞和临晋之战,都是这样的套路,每逢大仗能吃肉,都颇有些激动,害怕的情绪也有,主要是怎么都练不好的划船,而非对岸的敌人。
因为二十日风向不利,进攻计划拖延到了二十一,今早起了西风,随着万脩下达命令,一级级传下去,士卒们陆续出营集合。
被褥等物整理好但不带,各自做了记号交给辎重部队,甚至连甲都不穿,他们只带着兵刃,按照这两日分配好的地点去集合。秩序依然很乱,拥拥挤挤,走走停停,有人心急如焚,巴不得及早渡河战斗,更多人巴不得往后排。
等轮到秦禾他们时,排位不前不后,此时天已大亮,却见前锋部队已经渡河而去,这一段河道满河舟入过江之鲫,白帆似潮,众人都很惊奇,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船?
“渭水上的平素从京师仓往太仓运粮的漕船,渔夫的小船,甚至还有临时造的。”
秦禾话音刚落,一艘船就在河心散了架,士卒纷纷落水,只能扒着后面来船,挤着渡过去,亦有不少人葬身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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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一幕,连平素自诩水性了得的士卒也吞了口水,他们要乘的船也又旧又破,不会也沉了吧?他们最多就能游个几十步,可这要在河心出了事,得游几百步回来,也太难了!
“上船,上船!”
但身后有目光森森的军法官,随着鼓点咚咚敲响,轮到他们了,众人如同一群被赶下水的鸭子,百多人上了两条船,都排排坐蹲好,有黄河上找来经验老道的渔父掌舵,满头汗珠子,打着赤膊。
秦禾一直站着,他又点了次人数,缺了两个人,点了两遍还是一样,不知是犯糊涂跑了还是拥挤时走散了,秦禾急归急,却也没办法,他的顶头上司勒令众船速速出发!
随着站在船尾巴的腰鼓手猛地一敲!船夫就开始摇橹,坐在桨位的士卒也要跟着一起摇,按照鼓点和号子,一点点离开了码头,朝东岸前进!
紧张是真紧张,手都是僵硬的,但这半个月的划船训练除了让手天天酸痛外,好歹起了些作用,速度算不上多快,但尖锐的船头在破开黄色水浪稳定地前行。
抵达河心,晨风吹拂下,水面有些摇晃,众人这几天适应了晃荡,没有哭爹喊娘,大多数人死死抿着嘴。随着桨叶划动,洒入船中的黄河水像是下了场雨,粘在衣裳上,与汗混合,湿漉漉冷啾啾的很不好受,憋了许久后,终于有人将饭哇的一下吐船上,味道有些怪怪的,这会是印在他们记忆里的气息。
行程即将抵达终点,秦禾扶着船帮站起身来看向前方,透过河上的薄雾,他听到了岸上传来的喊杀声。
前锋部队已经登了上去,听说是郑统校尉所辖,参加过龙首渠一役的人,已经被打造成了一支死士陷阵曲,犒赏最厚,专门攻坚。
因为他们未能停靠在码头,船只还要返回去运下一批人,不能搁浅。因此在抵达岸边时,众人还得跳到能淹没腰部的水慢慢淌上去,秦禾个子矮了点,水几乎要到他脖子,只能仰着头瞪圆眼睛,警惕看着岸上一切。这时候若敌军忽然出现,持着弩对他们一阵激射,那可要伤亡惨重了。
但或许是前锋已经肃清了沿岸,他们竟没有遭到袭击,顺利爬上了岸,所有人都湿漉漉疲惫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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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上岸的部曲很多,东岸显得有些混乱,各部都努力打出小旗,聚拢自己的人,秦禾又点了一遍人数,集合过程中,又丢了三四人,气得他直跳脚。
其他队伍也没好到哪去,走散后胡乱扎在其余队伍里的不乏其人,也顾不上慢慢找,先集结起来再说。
一个曲好容易揉到一起,军司马带着他们这批次千余人朝岸上缓缓前进,期间路过一个营地,倒着几具尸体,应该是前锋干的。但除此之外却没有更多战斗痕迹,进了营中后,却见到处都是丢弃的陶釜,甚至还有火堆仍在燃烧,士卒们连忙围拢过去,好歹将身上烤干点。
“逃了。”
秦禾踢翻了一个碗,里面还有没吃完的糙米饭,灌了水的水壶,可见敌人逃跑之仓促。
渡河花了一个上午,众人都饿了,他们带了干粮:糇,乃是粟米做熟,舂捣加水揉成团晒干,就便能吃,看现在却不必拿出来。
因为寻了一圈后发现这些人伙食还不错,营房上挂着半扇猪肉,还有不知哪抢来的鸭,倒是便宜了他们,有手脚麻利的立刻杀了拔毛,就火烤熟大伙分了。
还有人在营内搜出了许多女人的衣裳,有个年轻士卒拿起闻了一下后面面相觑,嘿嘿笑了起来,被秦禾在后脑勺上使劲一拍,骂了一通,让他们到了河东也别起坏心思。
至于这些衣裳的主人,或许营地外随便挖开的土坑,以及一只露出的手,可以让人猜测发生了什么,王寻部在河东大肆奸淫掳掠,确实是真的。同样是新军,其军纪较田况部可差远了。
少顷后,军司马派斥候和下游十里外的校尉联络上了,大意是防守这段河岸的王寻部数千人,发现魏军渡河,竟弃营而逃,郑统校尉已经带着前锋追过去了,其余部曲也要跟上接应,以防敌军使诈。
听说是要赶路的仗,众人都叫苦不迭,秦禾尤其苦,他已经丢了十个人,这一跑一追,最后恐怕要丢一半。
但没办法,乘着天还没黑,吃过饭烤干了衣裳的部曲立刻上路,这时候又渡了一个曲过来,火堆留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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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禾所料不错,行进路上,他手下的人是越来越少,都是掉了队的。而尸体倒是不多,却常能遇上蹲在地上,扔了兵器的俘虏,被几个魏卒看着。一问才知道,他们是郑统麾下的前锋死士,如今新军已成惊弓之鸟,只顾往东逃,毫无招架之力,甚至有上百上百直接投降的。
他们颇为自得:“吾等与部曲走散了,但三个人,俘获了上百人!”
虽然没有战斗,秦禾他们却走不动也不能走了,再这样追下去,自己人都要散光,还是停下看押俘虏,等待掉队者陆续跟来,他只瞧着前锋留下的脚印直呼见鬼:“这郑校尉,究竟还要追多远?”
这个问题,也是在附近渡河各部曲的心中大惑,直到整场战争打完,他们才听说,郑统带着八百人,渡河后一日夜行了一百多里,连溃数曲,俘获敌军三五千,一口气从黄河边,杀到了王寻的大本营安邑附近!
秦禾他们等着收拢士卒,夜快深之际,兵丁尚未完全归队,却有一队人马点着火把靠近,惊得他们立刻集结,仓促列阵应战。
“自己人!”
这次不是越骑营打头阵,倒是没有误击友军,来人点着火把靠近,看着面前的“魏军”,及垂头丧气蹲在地上,稀里糊涂在一场撤退中被打溃散的新兵,遂朝秦禾等人拱手:
“吾乃解县阳泉乡人张宗,在此恭迎王……”
一想到王师两字已经被用烂了,张宗遂换了个称呼。
“喜迎天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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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伦忘恩负义!”
“然也,若无吾等起兵响应,他能轻取渭北,吓跑王莽么?”
“如今称王封官,吾等却未得一官半职,真是岂有此理!”
对第五伦封官不满的,确实也大有人在,正是他老家列尉的那一众前汉列侯,以萧乡侯萧言和樊筑为首,他们又聚集在长平馆,向王元抱怨连连。
当初第五伦派王隆来鼓动他们举事,众人可没少在渭水边帮忙吆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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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倒是得了一个“太傅”的尊位,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起码第五伦看在他与第五霸的交情上,颇为礼遇。而侄儿王隆更是做了“奉常”,列为九卿,不管如何,邛成王氏在这“魏国”算是稳了。
他这领头的不肯出面闹,其他家族的力量就弱了大半截,第五伦倒也没将他们忘了,亦知王隆是老实孩子没法骗人,遂遣了舌功了得的“典客”冯衍来应付这群家伙。
“诸君,诸君,听我一言!”
冯衍腰上佩着青印银绶的二千石标志,颇为自得,指点着众人道:“汝等真是糊涂!”
“难道诸位,没有收到陇右元统皇帝的策命么?”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收到了,刘龚东去栎阳的路上,早就派人给他们送了去。郡县是豪强的地盘,树大根深,哪怕是家乡,第五伦也只能派人守着关隘,许多乡里却插不下手,没法堵住所有任状。
既然堵不住,那索性让吃里扒外的家伙跳出来吧。
冯衍笑道:“诸君亦当知晓,元统皇帝,派人给魏王送来了丞相印绶!”
明明是先送印绶,而后自尊为王,但冯衍在这偷换了下时间概念,性质大变,好像陇右已经承认第五伦为王似的。
他也没说第五伦未曾受印,刘龚都被软禁了,乍一听还以为是魏王兼汉相呢!
冯衍一摊手:“既然诸君已受元统侯印,魏王岂能再度加封?那是僭越啊!既然汝等已得到渭南各县的分封,而今魏王已撤到渭北,渭水以南空空如也,自然是任君所取!”
“当真?”萧言等人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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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衍摊手:“那是自然,据我所知,渭南豪强在大军撤走后,也在拼命占地,那可是诸君财产啊,去早有,去晚无!”
此言一出,目光较为长远或者胆子小的豪强怂了,但目光短浅急功近利者,已经急吼吼地离开了长平馆,要带着族兵南下去“接受”封地了,王莽这十多年来禁止兼并,关中尤甚,可把他们憋坏了。
倒是王元对此兴趣不大,只小心翼翼地询问冯衍:“敢问先生,魏王既不臣服于汉,也未受汉印,究竟是意欲何为?”
“汉印?王太傅,你指的是哪个汉?”冯衍冷笑着反问:“如今至少是三汉并立,受西汉之印,就意味着与绿汉敌对,反之亦然。魏王只是想在乱世里,做一方诸侯,保全渭北与魏地安宁,如此而已!”
“王太傅,你站在哪边?”
当然是胜利者那边,但现在的形势,真说不准哪个汉将赢得天下,亦或是长久的割裂下去。隗嚣虽然是好友,但陇右隔得太远,绿汉那边,王元也没人可以引荐,左看右看,好像还是第五伦可靠些。
王元只垂首道:“自然是与魏王站在一起!”
又笑道:“听说魏王祖父离开常安时痛失爱犬,如今战乱稍息,兵戈方平,我又养得胡地好犬数尾,愿献予王祖父娱乐,敢请冯公代为禀报魏王,王元与萧、樊等辈,绝非同伍!”
“王太傅是明白人。”
这一声“冯公”喊得冯衍飘飘然,满口应承下来,等他回到栎阳,才发现第五伦召集诸卿紧急开会,却是因为南方传来两桩大事。
其一是,绿林军前锋,已出现在峣关!
“其二,则是绿林刘嘉部攻汉中,得到当地人响应,遂杀大尹王林,汉中投降绿汉。”
对这个消息,第五伦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悲,还是喜。
“有传言说,王莽,亦死于乱军之中!”
……
“这当真是王莽的头颅?”
七月初,更始皇帝刘玄坐在宛城的临时宫室“黄堂”中,孰视这枚刚从汉中送来的首级。
坐在刘玄身边的人是舂陵刘氏的族长,国老刘良。刘良是个老好人,不忍看,因为他一直觉得王莽对舂陵宗室还不赖,一直主张捉了王莽,像商汤放逐夏桀一般,赶到偏僻处关起来等他自己死就行,大不必诛杀。
可其余人却欢天喜地,有人道:”是真的,刘嘉说在汉中追捕王莽,逼得他跳了山崖,当场死去,衣裳被树木挂成了破布,但仍能看出是皇帝冕服。”
“王莽六十多岁,此人亦是六十多,头发全白,又听说,王莽生有一张大嘴,下巴前突,眼大而赤红,声音洪大而嘶哑,此人亦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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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而宛城第一大姓李通李次元,作为绿林高官中最有见识的人,瞅了一下就断定这是伪装,是自愿或被迫假扮的,好让真正王莽脱身。
“我听说虞舜重瞳,王莽亦重瞳,然而此人眼珠却与一般人无异。”
李通又像看马匹齿龄一样,捏着死人脸颊露出牙床:“陛下看这牙齿,磨损严重,绝非锦衣玉食之人所有。”
当皇帝后胖了一圈的刘玄,看了一眼摆在面前的美味佳肴,豹胎猩唇,以及上好的梁稻:“但朕听说王莽一向简朴,喜食粗粮甚至糟糠啊。”
眼下是众说纷纭,而刘嘉也没抓到几个王莽亲随,因为大多数人不是死在了路上,就是随王莽而死,甚至连最重要的玺绶也没了踪迹,天子剑、虞帝匕首亦不翼而飞,唯一送来的证物,就是据说不离王莽身边的铜威斗……
刘玄打量着这铜威斗,还掂量了掂量,最终在他最信任的绿林渠帅朱鲔劝说下,做出了决断。
“王莽必须死!”
就算这人头是假的,也得当真的办!且让刘嘉、贾复等人继续在汉中搜索,同时刘玄根据众人的提议,做了一个仪式:将这脑袋挂到宛市,效仿武王诛纣,张弓搭箭连射三发,又用“轻吕”击之数下,最后悬于白旗杆上示众,宣布更始皇帝完成了诛莽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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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被迫还是主动,听说王莽死了,刚被绿林困了小半年,发展到人吃人的宛人,居然纷纷涌了出来,对“王莽”的脑袋大声唾骂,取下来当蹴鞠踢,甚至有人切了这不知几天前的死人舌头咀嚼吃下。
刘玄站在黄堂上看着这一幕,嚼着烹熟的嫩牛舌,只感慨道:“王莽若是不篡位,也不至于有今天。”
他的一个宠姬在一旁笑道:“若王莽不如此,陛下焉能得到天下?”
刘玄大悦,哈哈大笑起来,又让宠姬用嘴给自己喂了一根牛舌——他和第五伦不一样,做皇帝小半年,什么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已经快凑齐了。
没错,在击破宛城和昆阳大胜后,这天下,似乎拦都拦不住,朝刘玄的怀中投来。荆州、豫州的豪杰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更始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关东,每天都有大量印绶和诏令要送出去。这导致金属不够刻印,有些地方甚至用石头代替。
而刘玄以宛城为都,尽封舂陵宗室及诸将,为列侯者多达百余人!
但刘玄也有极大的烦恼,因为破宛城,不擅长攻城的绿林久持无功,是刘伯升打的硬仗,另一边气壮山河的昆阳之战,则是伯升之弟刘秀为最大功臣——虽然刘秀坚持让王凤等人居他之上,但金子开始发起光来,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就在诛莽的欢声笑语中,朱鲔向刘玄禀报了一件事:“陛下,刘伯升麾下有校尉名为刘稷,半年前攻鲁阳时,听闻陛下即位,便大为不服,出言不逊,如今又重复此言,他说……”
“说什么?”
朱鲔代表了不少绿林渠帅的态度,对刘伯升兄弟颇为忌惮提防:“刘稷言,本起兵图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为者邪?”
“好胆!”刘玄虽然是个傀儡,却也有自己的脾气,现在绿汉内部有三股势力:刘伯升兄弟,舂陵宗族刘良、刘嘉等,还有绿林渠帅们。
他被拥立,纯粹是绿林渠帅们力排众议的结果,舂陵及南阳豪杰不服他,反服刘伯升。时隔小半年,随着伯升兄弟屡立大功,威名益甚,这种声音又开始抬头了。
“彼辈难道还指望朕将皇位,让给刘伯升么?”刘玄很懊恼,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平庸,根本做不到刘伯升那种一呼百应。
“倒不如……”
朱鲔给刘玄提了一条毒计:“乘着召集众将在宛城商量接下来如何出兵定天下,设宴于黄堂,忠勇之士伏刀斧于帷幕之后,等刘伯升兄弟来时,陛下举玉佩为号,则一齐杀出,将彼辈剁为肉泥!永除后患!”
……
然而到了次日,宴飨结束后,刘玄阴沉着脸回到行宫,朱鲔跟在后头颇为不解:
“陛下,今日宴上,陛下明明已取刘伯升之剑观之,为何不趁刘伯升将剑奉上时,诬他谋弑罪名,直接杀死?”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妙计:借着犒军名目,大会将吏,然后刘玄与刘伯升攀谈,故意说他佩剑奇异,欲取来一看。
刘伯升若拒绝,死。
若取剑,乘着他低头解剑的当口,旁人大呼:“刘伯升谋逆行刺”,也是死。
然而刘玄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改了主意,刘伯升的剑都送上来在他手里,却低头把玩了半天仍无反应,惹得绿林渠帅们大急。
他们可不止能想出这等妙计,朱鲔本是个土包子,但来到南阳这半年来却颇为好学,听了些汉初的故事后,竟欲效鸿门宴之事,暗示同伙申徒建,献上玉佩,希望他能早下决心,然而刘玄还是不发一言,最后竟哈哈笑着将剑还给刘伯升,刘縯携剑趋出,大众皆散,此事遂罢了。
此刻被朱鲔质问,刘玄却讷讷无言,十分心虚的样子,只道:“刘秀尚在颍川未归,若是知道其兄死,聚众反叛如何是好?”
众人只当他是庸弱迟疑,只暗怨刘玄无能,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等待下次机会。
然而刘玄虽然没有大智慧,但却有普通人小聪明,也会寻思:“虽然绿林渠帅们拥立了我,其实也不太服我,只是为了抗衡刘伯升罢了,一旦刘伯升死,南阳豪杰肯定更对我不满,连舂陵宗族里,诸如刘嘉等辈,都会背离。”
据刘玄所知,李通娶了刘伯升的小妹,刘秀听说也在和马武的妹妹谈婚论嫁……
这二人若死,怨望太大了。
到那时候,他就被众怨所归,成了一个真正的傀儡,任由绿林诸将摆布,这群粗鄙武夫的性子可说不准,也许哪天想换一个皇帝呢?到那时谁能阻止他们!
这便是刘玄迟疑的原因,还有一个缘由,是因为他说要借剑一看时,刘伯升竟没有丝毫的防备,而是坦荡荡解剑交上来,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刘玄会害他一般,这让刘玄有些惭愧。
刘玄在年少时也跟刘伯升兄弟有些交情,尤其与刘秀关系最好,见此情形,一时也有些不忍。若是刘伯升不觊觎皇位就好了,唉,若是他像其弟刘秀一般谦逊知道进退,该多棒啊……
其实刘伯升只是太过自信,觉得刘玄庸弱,不足深虑罢了。刘伯升现在一心只想着带着大军,杀去关中,对刘秀写信劝他韬光养晦请往汝南、淮南也不听从。
然而朱鲔等人杀心已定,不肯善罢甘休,就在他们等待下一次时机的当口,被刘玄等人遣去武关,接受孔仁等投降,顺便派出斥候窥探关中虚实的李松派人回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第五伦大军已撤离渭南,让出了常安,只留少数兵护着宫室,声称要等待真正的天子抵达。”
“然而渭北群豪持着‘元统皇帝’的印绶,占据了数县,与接受陛下印绶的渭南豪杰,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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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统皇帝?”这是刘玄第一次得知西北边的事,一时愕然,这是哪个山坳里蹦出来的!
听完奏报,他才知晓,乡下人原来是自己,这元统皇帝,乃是前汉末代太子刘婴,竟被陇右豪强和刘歆拥戴,也做了汉家天子!
绿林渠帅和舂陵刘氏顿时一片哗然,唾骂刘婴“僭越”也不太有底气,因为相比于舂陵这长沙王的小侯后代,刘婴可是正儿八经的汉宣帝玄孙,若非王莽篡汉,该继位的应该是他啊!
现在关中情况很复杂,第五伦占据渭北,态度叵测,而扶尉郡等地已接受了“西汉”的印绶,自诩正统,这是公然跟更始政权唱反调了!
群臣诸将吵吵嚷嚷之下,本来就对自己身份颇为心虚的刘玄,哪里还顾得上内斗杀刘伯升兄弟,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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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灭,这所谓的西汉,必须击灭!”
想到前日宴飨上,自己借刘伯升之剑的时刻,一个完美的计划,开始在刘玄心中浮现。
刘伯升不是数陷陈溃围,勇冠三军,一心想要入关么?就让他入!
令刘伯升带着他的亲信部队,悉数西征,去夺取关中,去进攻陇右,若是第五伦不服更始,不交出孝平太后王嬿,也让刘伯升将其打了!
这就是借剑杀人!
借刘伯升之剑杀刘婴、灭西汉,再设法也借第五伦之剑,杀刘伯升!
而刘玄想要借的还不止是西北之剑,还有东北的!
“派人去颍川传诏,让刘秀,不必随定国上公王匡进攻洛阳了。”
刘玄没有大智慧,但是,他有小聪明啊。
“以昆阳之功,封刘秀为‘武信侯’,令他以执金吾身份,带着本部兵马数千,替朕东徇梁地,去招降赤眉军!”
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对不起待自己不错,礼数有加的刘秀,但做皇帝嘛,就是得心狠些!
这一刻的刘玄,狠辣如枭!
“朕要借赤眉数十万乱兵之手为剑,杀刘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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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刘林派使者来邺城,与其说是拉拢耿纯,倒不如说是最后通牒,邯郸与邺城相距不到百里,车骑一日可达,战争随时可能打响。
而据耿纯所知,随着第五伦反关中和昆阳的消息传来,本就被架空的河北新朝政权轰然崩塌,地头蛇们不再藏在背后,而是纷纷将二千石或杀或囚,带着一众刘姓侯爷翻身做主人,一如过去两百年一样。
其中以刘林最强,坐拥邯郸、广平、巨鹿三郡,人口多达百万,复故国称赵王,纠集豪强同宗,聚甲兵三万于邯郸,对魏地虎视眈眈。
马援前些日子也与耿纯合计过,究竟是按照第五伦的计划,大军夺取河内,还是直接和邯郸干起来?耿纯力劝马援选择前者。
“明公离开时曾说过,有耿伯山一人,足保魏地不失。文渊信不信,我一人在邺城,便胜过三万大军!定叫刘林不敢侵境,君且放心南下开拓,守成之事,交给我!”
耿纯当然知道,第五伦临走前,为何非要死乞白赖和自己联姻。
“他与马家结亲,其意不在马氏,而在马援这丈人行也!”
同理,第五伦为一对小儿女结娃娃亲,当然也是看上了耿纯这亲家翁!
第五伦都知道耿纯坐镇邺城的作用,耿伯山自己自然更清楚。
“耿氏乃是和成郡(巨鹿北部)第一大姓。”
“我又与和成郡大尹邳彤交好,和成向背,取决于我家。”
“而实力不逊于赵王的真定王刘杨,则是我亲舅父。”
河北的刘姓王爷和当地大族联姻是常事,耿纯的母亲姓刘,正是刘杨的姐姐,刘杨在前汉就是真定王,被王莽削了王号,如今纠集常山、真定、中山三郡,号称拥兵十万,实力与赵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在河北以北,还有一个上谷郡,以幽州突骑闻名天下,正好顶在河北两刘的背部,新朝的朔调连率耿况,那也是耿纯远亲。
有这三层因素在,刘林就算很想趁着第五伦不在吞并魏地,也得掂量掂量,先礼后兵。
这正好遂了耿纯的心思,魏地没多余兵力和赵王交战,要翻脸,也得等东西两头会师河东再说。所以对使者,只能虚与委蛇,耿纯早就与真定王刘杨往来通信,诉说自己和第五伦的“复汉之思”,寻思着先骗过几个月再说。
耿纯已经接到第五伦派人绕道上郡、太原大老远送来的信,他们的底牌似乎越来越多了,遂与杜威道:“既然第五伦伯鱼反莽,那自然是为了复汉,他已占领常安,保护太后,清扫宫室,就等待真天子入居。”
这话在旁人听来理所当然。
但耿纯原本以为,河北诸刘只是想举更始旗号遥遥响应,可万万没料到,刘林却还有另一个惊人的计划,故而当酒过三巡,使者杜威透露时,耿纯顿时惊讶,或者说,惊喜!
“你是说,孝成皇帝之子刘子舆,尚在人世?”
……
“大王,请相信我,赵魏之间,声息相闻,不能两存,必有一战!”
得知赵王将与魏郡联手,被第五伦驱逐,逃到邯郸依附刘林的武安大姓李能义愤填膺,再度稽首规劝。
刘林却大摇其头:“若魏地无耿纯,这邺城,说打就打,无须迟疑。”
可第五伦偏偏将此人放在那,却是叫赵王投鼠忌器,和耿纯料想的不差,刘林心中有一个大计划,若想拉真定王、和成郡、上谷耿况入伙,就得与耿纯和颜悦色,若是直接开战,腹背受敌的,就说不好是谁了。
他只宽慰李能道:“耿纯答应,以后会将武安田和铁矿还给汝家,损失的财物也会悉数赔偿,赵魏和则两利,斗则两败。”
王不能制王,非帝不可,真定王刘杨已经答应,一同拥立刘子舆作为旗号,团结河北诸刘,但前提条件是,要求赵魏和解。
“而第五伦已取常安,耿纯保证,他也会奉上版籍,共尊子舆为帝!”
更何况,第五伦现在手里还有常安和孝平太后,这让刘林颇为心动,他手里的刘子舆毕竟是个假货,但若能得到孝平太后承认,相信的人就会更多。
念及昔日冯衍来使时也说过,第五伦是心存复汉的,虽然驱逐了李能,但他对魏地三家刘林的小宗兄弟,却没有丝毫侵犯。
和同第五伦、耿纯合作的巨大利益比起来,李能的个人仇怨,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刘林认为,他们目前最大的敌人,还是流窜两州,攻陷渤海、河间数郡,号称十数万人,势力越来越大的铜马贼!
刘林已经想好了:有第五伦在常安挡着更始绿汉,耿纯、马援挡着赤眉与新朝残余,他们的“北汉”方能从容发展。
“待到击破铜马,收编其军,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皆从风而靡,孤再挟天子以令诸王,以冀幽两州甲兵,南窥中原!”
……
“刘子舆”称帝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一,地点却不是在邯郸赵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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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王郎发挥老本行,占卜认为“河北有天子气,尤以常山、巨鹿交界之鄗(hào)城最佳“,加上这场拥立是赵王、真定王两家主导,地点选在中间比较好,遂移师于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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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昔日刘邦曾北征时曾在此留宿,当地的千秋亭还有香火未绝的地方高庙,方便祭祀祖宗,又在名叫“五成陌”的地方设立祭坛。
河北的各主要势力都派了人来,倒是耿纯借口“铜马联手五楼贼,再犯我郡界”为由,只派了两个弟弟耿植、耿宿来观礼,他们也是真定王刘杨的外甥,一抵达就拜见了这位河北的实力派。
真定王刘杨四十多岁年纪,脖子上有个大赘瘤,红得发紫,但刘杨却不以为羞耻,因为有算命的告诉他这是祥瑞,歪着脖子接受了耿氏兄弟下拜,又与赵王刘林见礼,也承了他特地移师鄗城,让“刘子舆”登基的美意。
刘林还乘机提出了一件事:“真定王虽无女,然陛下素闻大王甥女郭氏娴淑识礼,愿聘为皇后,请我代为伐柯,不知真定王意下如何?”
“吾甥女幼弱不识礼,骤为皇后太过草率。”
刘杨却不置可否,摸着他的大瘤子,眯眼看向穿戴皇帝冕服粉墨登场的“刘子舆”。
你还别说,虽然”刘子舆“是个假货,可比他的两位“前辈”,登基时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更始皇帝刘玄,以及当众发狂咬伤大臣的元统皇帝刘婴强多了。而其气度礼仪,也不是半路出家的胡汉皇帝卢芳能相比拟。
那一步一趋,一揖一停,都是长达两年时间里,在赵王宫里练出来的,日夜操练,不知流了多少汗水。
这一幕啊,看得一些头发斑白的刘姓侯爷竟抹了泪,都感慨道:“不曾想,今日复见汉家威仪!”
连对其身份心中存疑的真定王也微微颔首,这一位起码是上得了台面,骗得了大多数人的。
仪式和其他几个汉的大同小异,都是燔燎告天,禋(yīn)于六宗,望于群神,而后发下登基诏书。
“制诏部剌史、郡太守:朕,孝成皇帝子子舆者也。昔遭妖后赵氏之祸,因以王莽篡杀,赖知命者将护朕躬,解形河滨,托身赵、魏。”
“王莽窃位,获罪于天,天命佑汉,故使东郡太守翟义、严乡侯刘信,拥兵征讨,出入胡、汉。普天率土,知朕隐在人闲。南岳诸刘,为朕先驱。”
“朕仰观天文,乃兴于斯,以七月壬辰即位于鄗。休气熏蒸,应时获雨。盖闻为国,子之袭父,古今不易。刘圣公未知朕,故且持帝号。诸兴义兵,咸以助朕,皆当裂土享祚子孙。”
这是直接将更始政权说成是“为王先驱”,希望他们自去帝号了。
仪式已毕,这“北汉”的都城,在诸王商议后,定在了巨鹿城,刘林虽然倾向于接受刘杨建议,与第五伦、耿纯联手,但还是防了魏地一手,邯郸太近不安全,大本营挪到易守难攻的巨鹿为妥。
又定年号为“嗣兴”,以明确刘子舆是孝成皇帝真正后裔,而大汉,又双叒复兴了!
真定王、赵王、广阳王延续其爵号,三人封地加起来,一共八个郡,而那几十个被王莽废黜的刘姓侯爷,也各复其位,各占一县,授予大夫之职,充斥朝堂。
又定官号,以汉成帝时的为准,成帝也是改过制的,曾下诏罢将军官,以大司马骠骑将军为大司马,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和丞相一起合称为“三公”。
赵王刘林当仁不让,是为大司马,真定王刘杨次之,为大司空。因为距离太远,只派了子侄到场的广阳王刘接做了光禄勋,连耿纯、马援都被许以九卿位,封侯。
倒是“丞相”的位置,在赵王的建议下,特地留着,篆刻了印绶,遣使者杜威再跑一趟,绕道太原,要给远在关中的第五伦送去“北汉”的相印!
……
而就在“北汉”敲锣打鼓建立之际,前脚刚拒绝“西汉”相印的第五伦,却也将自己称魏王的吉日,定在了七月初一这天!
虽然第五伦要求一切从简,但典礼还是得有,即将在栎阳城秦宫举行,第七彪穿戴新制的礼服准备前往,虽然他穿啥都像沐猴而冠,但不妨碍走路大摇大摆,在巷子口遇到第八矫,彪哥热情地招呼老八同行,路上却忽然向他提出了一个灵魂拷问。
“季正,你说说,这魏王的官制,是用新制。”
“还是用汉制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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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在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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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作为三河之一,舟车都会,号称陆海,颇为富庶。其人口繁茂,十八个县,户二十四万,人口一百万出头,比魏郡和半个寿良加起来还多。但其武备却十分羸弱,又因王莽征绿林,郡大尹带着泰半郡兵南下,导致河内防务更加空虚。
郡里的二把手,管兵事的“属正”就成了实际的掌权者,然而说起这位伏属正,本郡读书人赞不绝口,豪强却是大摇其头。因为对伏湛来说,当官只是他的副业,真正热爱的主业,是做老师!
河内的属正府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学堂,几百个当地读书人顶着炎炎烈日,正襟危坐,仰头听伏湛讲解《尚书》。
“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
因为常年彻夜读书,伏湛的眼袋显得很大,看上去好似占了半张脸,虽然不知是多少次念这句《禹贡》里的话,但他依然闭着眼睛,十分动情。
底下的几百名士人也很投入,能拜入伏氏门下,是他们的荣幸。世人皆知,汉无伏生,则《尚书》不传,传而无伏生,亦不明其义。将五经之一的《书》从暴秦之火中挽救出来,口授流传于世的,正是汉初的伏生老爷子!
而这伏湛,正是其九世孙,真正的伏氏尚书传人!
伏氏尚书,比世上的显学欧阳尚书、大小夏侯尚书还要正宗。伏湛之父乃是汉成帝时名宿大儒,做过帝师,又为博士,伏湛早早进入太学。
王莽下野时,视莽为圣人的他上书鸣不平,王莽代汉时,伏湛也衷心欣喜。王莽好用儒生,居然让伏湛做了捕奸捉恶的绣衣执法,结果伏湛心软,抓到人直接给放了。王莽也不忍心治罪于他,只让其慢慢做官,五次升迁后,莫名其妙补了个军职:后队属正!
让一位名儒来管一郡军事,王莽之善用人敢用人,可见一斑。
伏湛做了属正后,心思果然不在加强武备和训练兵卒上,反而利用职务之便开了学堂,教弟子们诗书,再让他们去军营里和后队兵卒讲儒家故事,教以礼仁。看这架势,是真想在殷商故地,打造一支“仁者之师”来。
正在教授之际,怀县宰卫飒(sà)焦急地走进来,穿过一众学生的案几,到还在闭目的伏湛身旁,低声道:“伏属正,出大事了!”
伏湛睁开眼,瞥了卫飒一眼:“子产,有何事能比传圣人之教重要?”
卫飒平日敬着伏湛,知道他的习惯,只作揖道:“是戎事!”
伏湛颔首:“国家大事在戎与祀,你说吧。”
卫飒急道:“魏成大尹马援,忽然将兵南下,夺取荡阴,渡淇水,兵临朝歌,眼下应已攻克!”
河内和魏地关系一直不错,因为本郡武备不振,本地豪强和官吏还指望被第五伦强兵后的魏成能帮忙挡着赤眉和河北诸多流寇,可第五伦南下时还笑眯眯的好邻居,怎么忽然就对他们动刀了?
卫飒道:“有传言说,第五伦反于关中,魏地乃其旧部,这次南侵,恐怕是蓄谋已久啊!”
伏湛皱起眉来,显得很苦恼,卫飒以为他在担忧如何御敌,不料伏湛却当场念了一首诗。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淇园就在朝歌,从春秋卫国一直延续,汉武时为了堵黄河水,将淇竹都砍光了,老夫到此为官后令人修缮,稍复昔日诗经之景,只望马援麾下兵卒,不要将它们砍了做柴禾箭杆啊。”
原来是在担心竹子啊!卫飒目瞪口呆,只劝伏湛立刻整顿武备,守住沁水一线,同时向南求救,以待王邑、王寻派兵来援——此时是六月中,他们尚不知昆阳大败之事。
然而等卫飒奉伏湛之令打开郡仓准备好粮食后,让人糊涂的一幕出现了,伏湛巡查城中,发现因河内粮食多被王邑征走的缘故,许多老百姓面有菜色,一时间又心软了。
“夫一谷不登,国君彻膳;今民皆饥,奈何老夫独饱?”
于是伏湛把军粮作为赈济粮,给怀县人发了,也不带兵卒去沁水布防。而马援的兵锋,已经抵达了沁水北岸,在没有阻碍的情况下,从容搭建浮桥,准备南渡。
也就在此时,去南方告急的人回来了,没带回朝廷一兵一卒,反而将王邑兵败,只收拢了区区三万人回到洛阳的消息传到河内。
加上第五伦在西边攻克常安,王莽南狩不知生死的事情已被坐实,河内顿时哗然,以隐士蔡茂为首的人,开始规劝伏湛索性降了马援。
然而伏湛却置若罔闻,不似田况一般自诩大新忠良,也不像严尤那样自觉于天下有罪,要殉新,就是不表明态度。
而马援已渡过沁水,直扑怀县而来,满城皆惊,唯独伏湛虽在仓卒,却依然讲究文德,以为礼乐政化之首,颠沛流离犹不可违,教导弟子们诗书依旧。
但他的弟子们心已经乱了,今日上课,来的人从数百变成了百余,且不断有人心生不安,外头每每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愕然回头,惶恐不已。
此时传来消息,说城内的隐士、第五伦过怀县时曾去拜访的蔡茂,已经带着城内豪右士人,打开伏湛不抵抗政策下无人把守的城门,迎接马援入城了!
“夫子,孔子过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桓魋伐其树,孔子遂去,如今马援来势汹汹,夫子亦可去也!”
有弟子颤抖着起身,哭泣着请老师从南门走,他们虽是儒生,也带剑,愿意拼着性命,护送伏湛周全。
然而伏湛却笑道:“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上一个满口“天生德于予”的圣人天子已经跑路了,但伏湛倒是比王莽还淡定,竟是“不战不降不走,不死不和不守”。
他宽慰弟子们道:“孔子困于陈蔡七日,外无所通,藜羹不充,从者皆病。然孔子愈慷慨讲诵,弦歌不衰。别说兵刃尚未加身,就算架在脖子上,吾等亦当如此。”
“要学淇竹啊,古之君子,其内坚如竹,其外温如玉,虽有秋冬之凌,而不改其绿。”
伏湛的话语变得慷慨激昂起来:“乱世将至,一如秦末之时,这世道往后不缺霸主、王侯、将军,缺的是能保留往圣绝学之人。听我讲完最后一堂课罢,倘若明日就是秦火土坑,吾当慷慨赴之,而汝等则要带着我所授之学,保全性命,以待太平。”
他的手指向弟子们:“届时,汝等,人人都是伏生!”
一席话让弟子们血脉贲张,俯首道:“诺!”
他们开始不管外头的人马嘶鸣,各自回到座位,继续随着伏湛学《禹贡》。
“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念到这一句时,随着一阵嘈杂,全副武装的魏地牙兵悍然闯入属正府,带路党蔡茂在前,而一身戎服的马援紧随其后,身边还跟着矮个子的黄长。
伏湛的弟子们战战兢兢地坐在位置上,这下兵戈当真要加身了么,而马援则踩着皮鞮,腰挂环刀步步朝他们的老师走去,来到伏湛案几前,刀刃猛地抽出!
“夫子!”
弟子们立刻起身,生怕老师被马援这粗鄙武夫所害,殉了道,但他们被马援的手下用兵器对着,又被迫坐了回去。
然而马援用刀尖挑起的,却只是伏湛的竹简,左手取了捧着,竟就这样介甲读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武人与儒生,刀剑与诗书,这真是诡异的一幕,弟子们糊涂,士卒也糊涂,唯独黄长猛地恍然大悟。
片刻后,马援挪开了目光,看向伏湛。
“恒、卫既従,大陆既作……《书》不管读多少遍,都让人受益匪浅啊,久闻伏惠公之名,敢问我说得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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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所言不错。”从始至终,伏湛依然端坐在案几后,抬着一对大眼袋看向他,浑然没有畏惧。
“汉高皇帝年迈时也曾说过,吾遭乱世,当秦禁学,自喜,谓读书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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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践祚以来,时方省书,乃使人知作者之意,追思昔所行多不是。”
“朝闻道,夕死可矣,将军读书,还不晚。”
马援摇头:“伏惠公愿意教?”
“子曰:有教无类。”伏湛朝马援作揖:“只要有心向学,谁都能读《书》。”
“善,一言为定。”马援哈哈大笑,言罢竟收了刀,转身带着一众兵卒离去,还让他们带上了属正府的大门,又令黄长守好这里,勿让乱兵侵犯。
同行的门下吏和军官糊涂了,他们还以为是要跟着马建军来属正府兴师问罪,怎么却是虎头蛇尾呢?
倒是黄长在那啧啧称奇,感觉这堂课,自己受益匪浅:“高,实在是高!”
首先是那伏湛,你以为他木讷古板?无能确实是无能,但黄长仔细思索后,才发现这是绝顶聪明的人。
“不战,是因为自知河内弱旅,难敌魏地强兵。”
“不降,是因为降官太多,他降了也不会得到太好礼遇。”
“不走,是因为新朝大势已败,河对岸赤眉肆虐,连老家都回不去,倒不如河内安全。”
“不死,是因为这一死,就成了给新莽殉葬,日后势必为人所污,死人可没法辩解。”
“不和,是因为他没有任何底气,蔡茂等人早就将河内卖光了,你当他不知?”
“不守,是不希望产生流血,殃及百姓,蒙了恶名。”
伏湛散尽自己的俸禄给分给城内民众,加上他一贯怀柔的治郡手段,在河内人心中地位很高。
再加上兵临城下还弦歌传书依旧的架势,这种情形下,马援若敢伤他,肯定会被那数百弟子口诛笔伐,同时大失民心,那么魏兵自称来“保护”河内,以及举着第五伦安民大将军旗号,效果就大打折扣。
于是马援就没法对伏湛动粗了,只能借着挑《书》而读的对话,替第五伦招揽伏湛,此人是名宿大儒,在士林享誉颇高,若能给第五伦站台,做个装点倒也不错。
而伏湛不卑不亢地应诺,一场交易就此达成,双方还都保全了雅致体面。
黄长还在回味这场交锋,门下吏们则没太听明白,反正他们里黄长最聪明,他说厉害,那就是真的厉害。
也有人说道:“那是遇上马将军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细腻,知文守礼。若遇到第七彪那等莽夫,这伏湛如此做派,岂不是必死无疑?”
“这就是他最高明之处啊。”
黄长回过头,属正府里,已经再度响起诵书之声。
“这伏湛有胆,当真不怕死。”
“若真被杀了,殉书殉道而亡,总比殉新莽好听,除非将其弟子也杀光,否则事迹迟早流传下去,百年后的士人,指不定还会替他喊冤鸣不平呢!”
……
六月下旬,身在邺城,带着三千兵卒留守的耿纯就接到了马援的捷报。
“文渊七日下河内,真快!”
马援兵不血刃夺取怀县后,河内西边将近十个县,靠着蔡茂的帮忙,伏湛的背书,让他们也享受了一把“传檄而定”。
而第五伦取常安、新军败昆阳这两个震惊天下的消息,也已经三河皆知,所以魏兵很少需要攻城略地,一路推到了太行、王屋两座山下,控制了轵关道的东侧:轵县。
然而长达数百里的轵关道不是那么容易走的,派去侦查的兵卒回报,说小道的另一侧,位于河东绛县的“厄口关”,已经大军云集,为渡河占据河东的王寻派兵守备。
又要巩固河内,又要防备河南,还得进取河东,马援带去的六七千兵卒就有些捉襟见肘,加上时值骤雨频繁,攻势暂停,马援顿兵于野王县休整。
“是该停一停。”
耿纯不希望他们顾此失彼,因为随着常安、昆阳一东一西两个大变数发生,天下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过去还在观望的势力,开始纷纷迫不及待,浮出水面,爬上台前。
这不,耿纯眼下,就在邺城接待一名来自邯郸的使者,名叫杜威,乃是赵王子刘林的家臣。
因为道路阻隔,信息传播不便,他们既没有看到第五伦的檄文,连前几天的胡汉、西汉之立也不知道,但并不妨碍这些地方势力打自己的主意。
“多亏了第五伯鱼击走王莽,加上新军昆阳大败,复汉之大势已成,河北之赵王、真定王刘林、广阳王刘接、上党鲍永及刘姓宗子侯数十人,联合巨鹿等十郡,举兵十万,欲一同易帜复汉,不知耿君意下如何?”
“我……”
耿纯缓缓举起手,屋内的随从随时准备拔刀将这杜威砍杀。
然而浓眉大眼的耿纯却一拍案几,大笑道:
“固所愿也!我心向大汉,久矣!”
……
PS:晚了些,明天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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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外人,刘龚直到现在才赫然发觉第五伦的野心,但为时已晚,他们的“西汉”已立皇帝定年号,硕大的箭靶子放在陇右。一旦绿林入关,这“元统皇帝”势必成为更始皇帝主要打击目标,且几乎没法谈:
汉汉不两立,你是个皇帝,我也是个皇帝,我自诩正统,你自持势大,究竟是你退位,还是我退位?总不能因为都姓刘,就惺惺相惜握手言和平分天下吧?
第五伦只自尊为王,还主动退到了渭北,让出帝都,在没摸透他野心的人看来,反而还有进退回旋余地,是可争取的对象。
于第五伦而言,称王也是势在必行的事,从冯衍口中,第五伦得知,那“西汉”已经越俎代庖,给他手下的将军、吏员们封爵封官,批发印绶。看来陇右虽暂没精力越过陇山以东,胃口倒是不小,想通过这种方式,将第五伦势力分化吞了啊!
不要小看这些虚位对人的吸引力,一如万脩作为老朋友,进言劝进时说的大实话:“众人丢弃亲戚乡里,跟随明公奔走战斗,不少人是为了攀龙鳞、附凤翼,成功得志。现在功业小成,天人相应,若明公不及时正位,臣恐众人失望,各自离散,就难以复合了!”
是时候给创业团队发股份了,正式建立政权团聚人心迫在眉睫,而以第五伦现在的傲然和蛮横,他第五伦的王,也不必别人来策命,维持那表面上的臣属关系。
一如鸿门起兵当夜他的豪言:“吾之斧!钺!”
“不由暴君、一夫来授。”
“而授之于天意,授之于民心!”
“我封我自己!”
……
在第五伦的麾下,明公要称王早就不是秘密,第七彪的大嘴巴见到一个宗族乡党就到处说,而栎阳亭中“打下河西就称王”的旗也尚在。
然而这王号背后,却涉及了第五伦势力里诸多派系的暗暗角力,还没正式宣布时,他们已经拉帮结伙,私底下吵翻了天。
第七彪是自诩劝进第一人的,奔走得颇为积极,又是跑去给第五霸揉腿,让他给孙子吹吹耳旁风。又是非要第八矫给他念些临渠乡诸第的祖宗历史,在约宗族里第一鸡鸣,以及相当于自己人的张鱼、朱弟宴飨时,彪哥也能文绉绉地来几句:
“吾等的先祖,乃是田儋、田荣、田横三兄弟。都是田齐王族,豪横,宗强,能得人,后来杀秦吏,田儋自立为齐王,兄弟相传,直到被汉给灭了。”
“吾等宗族被强迁至关中两百年,如今赖宗主天纵英才,又要称王了,这就相当于是田氏兄弟复国,国号要不叫‘齐’,说不过去罢?”
在彪哥看来,陆续追随第五伦的“外人”越来越多,要让后来者知道孰为主,孰为客,这王号,必须争取一下!
然而,一心复辟大齐的也就宗族内几个人,连他们的乡党都对此没毫无兴趣,以王隆和第五伦的老上司鲜于褒为首,则力主第五伦起于列尉,当称之为“列王”。
王隆有自己的考虑:“邛成侯等列尉豪强二十余家,对明公欲自称为王颇为惊愕,为了争取彼辈支持,就应在国号上加以安抚。”
他的意见是,团结列尉豪强,他们才是渭北的实力派,以此为立国之基。
然而加入第五伦势力最晚的一批人,却对此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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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举报田况龙首渠伏兵死士,被任命为“师尉郡丞”的李柏指出:“明公定都于栎阳,栎阳者,师尉之地也,难道不该叫栎阳王或师王?”
师尉士人虽然投靠最晚,但还是跃跃欲试,想在新政权里争取一席之地,而被他们视为政见领袖的,自然是与第五伦有莫逆之交的景丹。
然而景丹却对李柏的建议摇头:“此乃蜗角之争也。”
“依我看,何必分什么列尉、师尉,两地在过去两百余年,皆是左冯翊(píngyì),是一家人啊。”
“翊者,欲飞之意也,汉武有诗云:神之來,泛翊翊;甘露降,庆云集,此之谓也。”
景丹是聪明人,他们师尉士人势力太小,与列尉摆出对抗姿态是几个意思?打得过么?不如合二为一。
遂捋须笑道:“倒不如向明公进言,对外称‘冯翊王’,迷惑诸位汉帝,以示吾等只愿居于左冯翊之地,割据一隅,使之无暇顾及。对内则可去前留后,称‘翊王’!”
这已经够热闹了,但别忘了,第五伦麾下不止列尉、师尉人,掌兵权最大的,还是来自茂陵的两位:万脩、耿弇。
耿弇自从三天下五陵后,就被第五伦放到西面,提防当时不知会不会东出的陇右势力,一时间西线无战事,倒让他错过了临晋之战,这可把小伙子憋得难受,才从武功回到栎阳,他对第五伦称王拍手欢迎,但对于王号,他连参与的兴趣都没有。
至于万脩,因为出身游侠,来找他的倒不是在势力里人数较少的京尉茂陵士人,而是当年在新秦中的猪突豨勇老部下。
郑统捅穿龙首渠,一雪被阻峣关之耻,也意气风发起来,与万脩饮酒到醉时提了一嘴:“我近日颇听人说要叫什么齐王、列王、翊王,都不好听,我粗鄙,但关中就是秦地,吾等又被明公带着在新秦中聚起,为何就不能叫‘秦王’呢?”
不说还好,说到此事,万脩就将酒盏重重一放,摇头道:“不行,秦字不行!”
万脩读过一点圣贤书,知道第五伦随便用什么都行,唯独秦王,万万不能!
汉高以诛暴秦起家得天下,最初时汉承秦制,与项羽对抗也多赖秦人之力,对秦朝倒也没有全盘否定。
待到文帝时,开始反思秦为何速亡,遂有贾谊《过秦论》,而当时关西与关东的矛盾依然巨大,齐楚燕韩赵魏,各处地域的人士争端频繁,然而这些人说到一个问题时,却出奇一致:黑秦!
将天下人的仇恨集中在秦身上,一来能凸显汉家得国之正,二来也能弥合国别地域裂痕,所以秦必须被打倒,并踩上一万只脚!
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秦亦如是。
汉朝黑秦两百年,汉武后更是开始在官制上拔除秦制,对秦的妖魔化与憎恶已经深入人心,尤其是士人,已经到了逢秦必反的程度,至今依旧。
以除暴为名起兵的第五伦,祖上既不是秦吏,也不是秦始皇血脉,除非是嫌事业太顺利,否则,犯得着非用这已经代表邪恶、残暴的秦字,来自己挖坑添堵么?
一时间众说纷纭,各怀心思,所上文书,第五伦都来个留中不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多难得的机会啊,他乐得籍此观察底下人的分歧与倾向,随着政权正式建立,大伙的关系,只怕不会像创业之初那般和睦。
倒是来自南阳的任光,和各个派系都没关系,好似孤臣,瞅来瞅去猜测第五伦的心思,等时机差不多时,遂给第五伦提了一个建议。
“人云,人不如新,衣不如旧。国号者,譬如人之衣裳,光鲜虽好,然不如旧衣适身。臣观明公之政,起于魏土。《左传》有云,魏者,大名也,可为国号。”
这个提议淹没在一众派系的声浪里,然而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却偏偏被第五伦看中了。
“伯卿之言甚善。”
第五伦感慨道:“余起兵魏土,诸君亦多于魏地任职征伐,君子不忘其本,焉能得关中渭北沃土,而忘邺城草创之难,冰河阻赤眉之胜,八百壮士西征诛暴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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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光说得好啊,国号,其实就是衣服,往后称帝时换一身衣裳都无所谓,关键是它要对现在,有用!
所以秦就不可能了,只会起反作用,挑衣服得看看季节和场合,大夏天披一身貂,不热么。
齐、列、翊之类,宗族政治、地域政治色彩太过浓厚,太小家子气,第五伦亦弃之不取。
但魏也是地域啊!只是又有不同,那是第五伦将来自不同地方的下属们聚拢的地方,老班底们,万脩、小耿、第七彪等人,或多或少都在魏地干过,对那地方有感情,都不会有大意见。
最重要的原因是,第五伦的地盘,可不止关中这四个郡,在东边还有俩呢!要让关中的四万新兵和魏地不到一万的老卒对阵,说不定还打不过。
他的政权下一个目标,是“取全魏之地”,也就是河东、河内,得让那些被敌对势力包围的旧部知道,第五伦虽入了关,却也没将他们忘了!
以“魏”为国号,难道不是最好的一封情书么?
“再说,魏也挺好……”第五伦暗暗嘟囔:“历史上终结汉的,不就是魏么?”
他日来个“魏五挥鞭”,倒也不赖。
王号既定,熟悉礼乐的第八矫等人要忙着张罗仪式,而第五伦也要筹划给手下封什么官爵,排排坐分果果的环节到了。
然而即将上线的魏王伦在百忙之际,仍在心系东方的人。
耿纯,他的妻儿,还有丈人行马援。
“魏地,现在如何了?”
……
六月份的魏地邺城,其实曾一度人心大乱。
虽然第五伦在河东留了赵尨和两百兵卒,以伤病为借口,混迹在驿站置所里,也顺便作为传递信息的中转站,第五伦决定在鸿门起兵当晚,就火速派人东返,奔波一千多里,于五月底将消息送到了邺城,告诉马援他已动手。
然而在此之后,因师尉蒲坂关及新旧函谷皆在新军手中,第五伦再派人得绕远路,消息一度断绝了数天。以至魏地的亲信们,根本不知第五伦的中心开花成与不成,以四万新卒究竟能否击败甲兵精良的北军六校。
甚至在六月初,当得第五伦反于关中的惊变传到,本地豪右官吏也知晓时,甚至还有谣言大起,说第五伦兵败于关中,已经被杀!
消息一出,人心惶惶,倒是马援临危不乱,直接将一名在官署里嚼舌根子的吏员当场挥剑斩杀!
“明公已得大胜,诛杀了王莽,夺取帝都,天下侧目,汝等安得胡言乱语!”
然而彼时马援已与西边断绝消息数日,只一边宽慰女儿,一边与赶来邺城的耿纯统一意见。
马援笑道:“说句不吉利的话,就算伯鱼不幸亡故,他的儿子尚在,魏地何忧无主!伯山以为呢?”
耿纯瞧着马援屏退众人与他商量,刀还在腰上呢!这要是说半个不字,只怕今日走出去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这是自然。”第五伦离开时和耿纯结了儿女亲家,作最坏的打算,他也得护好女婿第五明周全啊。
“大善!”
马援拊掌:“既然如此,那就由伯山留守邺城,兵卒已备,我按照与伯鱼之约,南取河内,西击河东!”
《山海经》中记载了一种双头异兽,它的名字叫做鸓(lei)鸟,这种异兽长得像鹰,但是它却有两个脑袋,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像极了第五伦势力现在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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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西边的头成与不成,他们东边的头,得开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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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第五伦要求大的“坛坛罐罐”不让带,在搬迁之列的百工们就肩挑手扛着尺锯刀斧,牵着驴拉着车拖儿带女。他们是不得不走,虽然过了几百年,但工匠依然和西周一样“工商食官”,人身并未得到完全自由,依附于朝廷,世世代代延续着各自的工种,以此为生。
新朝取代汉朝,少府改名共工府,他们也换了一位主人,而现在,自然也属于下一位胜利者所有。反而工匠的手艺在身上,到哪都少不了一口饭,好在还有决定跟第五伦离开的官奴婢和士卒帮忙。
但共工府的头头宋弘,就对离开常安颇不情愿,觉得自己遭到了第五伦和任光的欺骗。
“第五伯鱼先前请我出来主持发粮,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满城百姓,如今何故要弃之而去。”
这让宋弘十分难过,短短一个月内,第五伦的军士对常安不敢说秋毫无犯,但至少没有大肆屠戮侵扰,而此城的下一任主人呢?又会如何。
还有那任伯卿,前些时日共事时,虚心请教于宋弘,一口一个宋君,原来是为了摸清了共工府和上林三官底细,最终打包带走!
但宋弘也没法强求第五伦必须留在常安,保卫常安,兵家胜负不可笃定,若此地沦为战场,那样反而会让数十万人遭到更大兵灾,选择退出反而成了”保全“这儿的最好办法。
于是宋弘就只在共工府里生着闷气,死活不走,连任光亲自登门,反复告罪都不为所动。
“让第五伯鱼自己来!”
任光笑道:“明公一早就亲自护送太后及宋夫人,启程前往渭北了。”
“什么!?”宋弘赫然起身,手指着任光,如是数次,气得说不出话,却又无可奈何,只立刻追了追去。
君子可欺之以方,第五伦已经搞清楚了一件事:除了清廉外,这位宋共工还格外爱家,对他家的“糟糠之妻”尤其很好,夫人和孩子都走了,他岂能留下?
大搬迁浩浩荡荡,队伍多达数万人,前哨已经踏上渭水浮桥,后队还在常安北门。
但对大多数常安居民来说,对这场撤离,他们是冷眼旁观的。
“我就说,第五伦待不了一个月,就会灰溜溜滚出城。”
前前朝的遗老遗少并没有和公孙禄等人一起被杀光,他们潜藏在各个里闾角落,甚至担任了不小的官职,第五伦大军在城中时畏惧刀兵只能合作,如今却开始弹冠相庆。
这些人是巴不得第五伦早点滚,好腾出常安留给真正的主人:汉家天子——但究竟是绿汉还是西汉,他们自己恐怕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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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里闾中都有人探头往外看着军队的撤离,议论纷纷,第五伦也曾表示,不忍抛弃百姓,就派人在城中遍告:“关东贼寇将至,孤城不可久守,百姓愿随者,可一同过河,前往渭北。”
第五伦倒是想携民渡河,但随者寥寥。
那是当然,城中不少人奋斗了几代,才混到有家有产,在这八街九陌立足,第五将军免费发的粮食好吃是好吃,但数量也不多,还不到许多人半年俸食,而且也没说跟去的人能继续吃白饭啊!
何苦为了他一句空口承诺,就抛家弃业,奔向未知的前程呢?
至于关外流寇,大家都想观望观望,常安自从建立以来,就没有过大变乱,即便是诛吕,也未伤百姓。近点的王莽对汉朝和平演变,好似睡醒一觉起来就变了天,也给了常安人错觉。
“不就是改朝换代么?”
王莽如此,第五伦如此,都不伤及下,也许下一位来到常安的将军,会比他们更好,仁义之师,秋毫无犯呢!
而家住尚冠里的一位苍发老人,却逆流而行,默默带着仆人出门,坚持要追随第五伦的队伍走。
“张松伯。”他的邻居,一位大腹便便的贵人颇为诧异:“第五伦差点因陈崇之事缉拿杀汝,他走了,不该喜庆么?为何竟要跟去。”
这张伯松七十几岁年纪,名叫张竦(sǒng),乃是汉宣帝时“五日京兆”张敞的孙子。
张竦与第五伦的仇家陈崇是好友,又和第五伦的老师扬雄是文坛的对手,那些扬雄不屑写不肯写的文章,张竦抓起笔信手拈来。
他引用诗、书、礼、易、春秋及孔子的论述和从周文周武到汉高的许多先贤事迹,狂热地吹捧王莽,使人读后不能不得出一结论:王莽者,实在是古往今来的第一大圣人,没有谁能超过他的。
故而被封为淑德侯,常安人作歌讥讽:“欲求封,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
但张竦的吹捧文章,随着王莽政权的日益衰败而减少,对外推说是酒喝多患了手抖的毛病。第五伦入常安之际,张竦被投机者举咎,说是陈崇的好友,亦是王莽帮凶,差点被打成民贼,但第五伦报仇归报仇,却不打算诛十族,扩大打击面,遂放了他一马。
但听说第五伦要撤,张竦竟抛弃从他祖父张敞起传了三代的千金豪宅,渭南的家财产业统统不要,便要轻车简从跟去,一时间成了里坊奇事。
邻居们都笑他:“张伯松,汝莫非当真是酒饮多,糊涂了。”
张竦也不自辩,坐在驴车上回头嘿然笑道:“塞翁失马,邻人皆吊,唯塞翁自喜。诸君,就此一别,老叟离开常安究竟是福是祸,秋后自见分晓!”
……
常安人舍不得走,第五伦麾下的将士其实也舍不得这大城市的繁华,出城时队伍里频频回首,不少人还暗暗抱怨不已。
是城里的女子不够赏心悦目?是上好的瓦檐下不够遮风避雨?亦或是常安吏民见了他们这些大头兵不够毕恭毕敬,塞给的贿赂好处不够多?这么好的地方,待在城里只觉得身子骨都软软的,舒服极了,为何要走啊!
甚至连大军的核心,那从魏地跟来的八百士吏也颇有人如此认为,虽然大将军给众人开会做思想工作时说:“不要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
可这不是普通的城池,是常安,是京师帝都!
殊不知,他们留恋常安的原因,正是第五伦非要离开的缘由!
作为一支“封建军队“,腐化堕落是必然的事,但就是在常安,这支刚拉起来的队伍腐朽得最快。
汉朝两百年积弊,新朝十余年怪状,让这座大城沉淀了许多光怪陆离,不是将王莽及一干“民贼”逐的逐杀的杀就能解决的。
那积弊和腐坏,已经蔓延到城市的每个里闾和街巷,想要改变,除非带着一支强大的官僚队伍来用重典。否则以京师水深而浑浊,没有坚定理念和组织的军队扔进去,骨头都给淹没了。
一个新政权还没建立,就全盘继承前朝前前朝的弊政,失去活力,这哪行。王莽已经证明,简单将汉家政治换个招牌,就用那些旧朝官僚来搞改革,是自取死路。
常安之垢与不祥,恕现在的第五伦接不住,倒不如……
“另起炉灶!”
不破不立,他只给了常安人一个选择,走或不走,是他们自己的事——甚至连第五伦的军中,也有不少领过金饼的士卒,做了逃兵,选择留在这大城里。
“在这乱世中,每个人,都得自己做出选择。”
心怀侥幸留在常安,眼巴巴等救世主出现,等太平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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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依靠自己,渭水虽宽,但也就几百步,往后待不下去时,他们完全可以用脚来投票。
队伍行进缓慢,渭水已到,西、中、东三座渭桥被北军防御第五霸等人举事时烧毁,只能现搭浮桥。
不管愿与不愿,旧京师已被抛在身后,而第五伦想要肇立新事业的根据地,又是何处呢?
有人猜测:“莫非是将军的故乡,长陵县?”
但第五伦没选老家,他的政权毕竟不想搞宗族政治,而是要海纳海川,遂挑了另一个地方。
“栎阳!(西安市阎良区武屯镇)”
……
过去几日,景丹的任务就是为迎接第五伦及数万人的到来做准备。
选择栎阳做战时的“首都”,是第五伦深思熟虑及实地考察后的决定。
“渭北可为都者无非几处。”景丹作为本地人自是十分熟络地理,与万脩说道:“一处是咸阳,另一处,就是栎阳。”
关西的政权以栎阳为都,年代可早了,秦献公时,为了进取河西,将都城从雍地迁徙至此,建了栎阳宫,三十多年后才迁到咸阳去。
而刘邦从巴蜀汉中反攻三秦后,因为咸阳已经被项羽烧了,长安还没建立,也曾在栎阳定都数年。
他们选择栎阳的原因显而易见:栎阳可谓是渭北的核心,与东西距离都不远,坐落在平原上的一处黄土塬上,易守难攻。在汉朝大修沟渠后,栎阳背靠白渠,粮食有保障,如今已是六月下旬,临近秋收,粟穗已经开始低头。
本地豪强势力也不强大,就两家,远不能和五陵诸豪相比,另一家……其中一家还是景氏。景丹得了第五伦的印绶后,“衣锦还乡”,成了家主,又是一出前倨后恭的热闹。
但他这家主胳膊肘却向着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家族大宗地产三百余顷献出,给第五伦作为公田!
景氏族人抱怨连连,别人做了大官,都是割外面的肉肥自家,景丹怎么反过来?倒是景丹笑而不语,鼠目寸光的族人们,懂什么?
栎阳是既然秦、塞、汉三国旧都,城池较其他县大,宫室也是现成的:城东有座小城叫“万年宫”,是刘邦的老父亲,太上皇刘公之陵邑,改朝换代后,如今守陵人尽散,几乎空了。也不知是不是第五伦故意,汉朝的末代太后王嬿,竟被安置去了那,一首一尾,倒也有始有终。
秦时的栎阳宫则坐落在城北,在汉朝作为行宫,还能用,但第五伦却放着宫殿不住,让人将天禄、石渠、麒麟三阁的书送到这,让王隆与梁丘赐去整理分类,各类书简编了号一一运到,将行宫充斥得满满的。
而第五伦,则带着一众麾下,入驻昔日田况所居的师尉大尹府,六月底时,当刘龚和冯衍风尘仆仆从陇右赶到渭北时,便是在此谒见了第五伦。
冯衍请刘龚等在外头,他自己先进去禀报,将此行事无巨细都说与第五伦听,还分析了关陇优劣,以及陇右暂时没有精力东出陇关的情报——当然,对自己这位纵横大师的自夸当然少不了。
这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让刘龚在外头偏室中等得颇为焦虑,六月底的渭北极其闷热,哪怕在屋内,喝着解暑凉汤,他的袍服仍湿了。
也由不得刘龚心急,他和冯衍直接被引到栎阳来,才知道第五伦已经完成了搬迁事业,嘴上说是“打扫干净了常安城,以待真天子莅临”,可刘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等了半响,冯衍终于出来了,引刘龚入内。
刘龚重新打起精神,进去就拿出诏令道:“宗正刘龚,代元统皇帝,请汉丞相、太师、渭侯拜迎接制!”
第五伦起身朝刘龚行礼,却一脸的茫然:“伯师兄所言的这三人,不在此处啊。”
怎么,冯衍在里面说了那么长时间私话,竟没将此事讲清楚?
刘龚只能笑道:“伯鱼戏言,丞相、太师,是元统天子给你的官职,一身兼三公、上公,真是亘古未闻。”
“而这渭侯则是爵名,更了不得,元统皇帝封给你整个列尉郡十县,十五万户!以犒伯鱼诛暴逐莽,护卫长安,辅佐汉室的大功,君当勉之!”
“伦何德何能……”
第五伦立刻辞让,刘龚还以为他老毛病又犯了,遂准备按照惯例再替元统皇帝勉励一番,熟料一旁侍立的第七彪却怒了,当众质问刘龚道:“刘伯师,大将军在新朝时,就是公,如今驱王莽杀民贼,有大功于天下,怎么你的皇帝,就舍得给一个侯,还降了一级!”
刘龚连忙解释:“拨乱反正,伪新的五等爵已废弃,如今复用汉时爵号,列侯就是最大的封爵了……”
第七彪吹胡子瞪眼:“侯之上,不是还有王么?”
刘龚无奈:“白马之盟有约,异姓不得为王……”
第七彪根怒了:“意思是这王你当得,随便一个刘姓当得,明公立再大的功却当不得?”
这粗鄙武人不是胡搅蛮缠么!刘龚无奈地看向笑眯眯的第五伦。
第五伦感受到了刘龚的目光,抬起手道:“不要为难伯师兄。”
“他也是奉命而为。”
刘龚松了口气,还是第五伦知礼体量人啊……
可他却万万没料到第五伦的下一句话。
第五伦扫视在场众人,景丹、万脩、任光、第八矫等,无奈地笑道:
“没办法。”
“既然元统不加我位,我自尊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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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秀都市言情 新書-第271章 打拳熱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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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年少体壮,如日当空,不愿欺探汤侯年迈!”
一向不讲武德,偷袭老王莽的第五伦,在田况约他单挑时,却满口的“胜之不武”,将年纪不过四十多的田况,说成是年迈老头。
不止是对面阵营里得了田况叮嘱,故意嘘声一片,连己方阵列中,亦有校尉心怀疑惑,问负责前阵的偏将军万脩。
“将军与第五公相识最早,不知公武力如何?”
言下之意:“第五公莫非是怕了?”
这可把万脩难住了,他差点和第五伦动手过一次,只记得自己打马上前抱拳打招呼,第五伯鱼便一个激灵,绕车而走……
但为了稳定军心,老实人也不得不说谎,万脩咳嗽一声,对麾下校尉、军司马们道:“汝等可知明公‘义折强弓’之事?“
这当然知晓,此乃第五伦颇为出彩的一个事迹,但如今在万脩口中,故事却又多了一个版本。
“当日明公不止能义折吾弓,力亦能也!我与明公产生误会,明公虽赤手空拳,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追得我绕车而走,被逼无奈。这时明公却又收拳不打,我由是心服口服,遂折吾弓。”
万脩曾经是轻侠,但他的目标是做一个儒侠,生平最仰慕的偶像,是孔子的徒弟子路。因听人说,子路也喜好勇猛武力,头上戴着像公鸡鸡冠一样的帽子,身上佩戴的是公猪的牙齿,好勇斗狠,还欲冒犯孔子。
虽然儒生们都说那是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遂儒服委质,请为弟子。但万脩宁愿相信,像他们这种侠客之辈,轻易不会屈从,所以宁可相信,是身高九尺的孔子亲自“说服”了子路。
如今却是将这个故事套进他和第五伦的相识中去,万脩是君子,一般不喜欢动手,但刚掌兵时,也曾出手收拾过几个不服帖的手下,如今他们都成了最能打的校尉、军司马,并被带到此处。
“万将军,你脸怎么红了?”
“想到过往,心驰神往,而如今大战在即……汝等为何还在这?”万脩打住故事,板起脸来,催促众人赶紧下去准备作战,他们被安排在大阵的前列,待会可能要最先与敌接触。
众人应诺而行,万脩却陷入了思索,子路为孔子之礼心折,他之所以对第五伦归心,应该还是在新秦中,第五伦不但“替天行道”,还在匈奴入寇,人人作壁时,毅然率队渡河击虏!
不过自那之后,第五伦很少冲锋陷阵了,他的武力值,遂成了一个迷。
但这不妨碍万脩视第五伦为明主,因为他看见过,在第五伦治理下,新秦中一片安宁、魏郡独存于乱世,万脩相信,第五伦一样能给关中,给天下带来全新的太平!
说起来,这田况鼓舞士气的骚套路确实是多,一计不成再来一计,这两天里,每逢傍晚时分,就有兵卒从龙首渠以东源源不断开来,加入他的军队,对外则说是:“王大司徒援兵从河东至!”
如此反复,来了一波接一波,光看架势“援兵”足有上万。
若非知道新军的尿性,第五伦差点就信了,他早就遣游骑在龙首渠以东至黄河蒲坂关之间查探,发现王寻自打数日前进了河东后,就忙着收纳县乡,巩固河防,一副在河东常住的架势,才懒得管田况死活。
于是众将都认为,龙首渠边是个假营,第七彪摩拳擦掌请命冲它一次,掀了田况的老底。
然而等冲进去后,才发现还真有一支伏兵,双方一阵厮杀,第七彪悻悻而归,没讨到什么便宜。
田况又利用其控制渭渠舟船的优势,弄了一批不知究竟有没有运人、吃水很深的船,逆渭水而上,故意路过临晋南边,说是要去攻打常安,想骗得第五伦调头。
但田况还是高估了常安在第五伦战略中的价值,第五伦竟不为所动,那些船也不敢深入,很快就灰溜溜撤了回来,截获其中一二艘,发现上面装了不少石头。
如此对峙了一日,连第五伦都忍不住赞叹:“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田况确实是善将兵者,难怪彭伯通被他大败。”
这也是第五伦怎么也想不通的地方,此人军事上是奇才,为何政治上却如此幼稚?都什么时候还打着大新的旗号,他手下的豪强都跑掉不少了,哪怕换成汉旗也比这要好啊。
但仔细想想也说得通:“有人就是将兵大才,为政幼稚,淮阴侯韩信不也如此?”
论这些脏路数,田况却是与第五伦棋逢对手,他在动摇对方军心,巩固自身士气上也不余遗力,而双方你来我往数日,最终带给田况心理带来致命一击的,还是龙首渠上的一条条舟筏。
龙首渠在田况军右侧,这一日却有人撑着木筏顺水而下,快到时船夫泅水而走,任由舟筏搁到岸边,却见上面都是堆积得满满的尸骸。
而第五伦又让人高呼:“田况死士藏于龙首渠中,已被大将军识破,尽数击灭!”
“汝等再无后援,已被我十万大军包围!”
田况军产生了一丝动摇,连田况本人都痛苦不已,感慨道:“是我害了壮士们。”
龙首渠里的死士,多是他在青州时的老班底为基础创立的,本是田况以寡敌众翻盘的最后希望,如今这火焰却被第五伦亲手掐灭。
而第五伦则趁热打铁,在对面士气低落的时候开始让阵列向前推进。
第五伦在北,共两万余人,田况在南,只有七八千人,在龙首渠与洛水间布置,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战鼓、号角不断,天上的云彩似都被这数万人的杀气给冲散了,今天格外晴朗,看这架势,既没有陨石,亦无狂风骤雨。
第五伦已经见识过更大的阵仗:寿良之役,他以万余人对阵数万赤眉,那才叫铺天盖地,而今日是以人多打人少,但亦对田况无半分轻视。
田况则看着第五伦阵列东侧边缘,向己方凸出一点的阵列:“世人皆言第五伦善将兵,其实不然。”
“其阵列不如我军整齐,应是麾下数万士卒才训练不过一月,就匆匆谋反的缘故,如今大概只能勉强列阵,连旗帜金鼓都不一定熟悉。”
“且东边是龙首渠,后方是商颜山,他竟将越骑营调来布置在此,正所谓左右有水,前有大阜,后有高山,三军战于两水之间,敌居表里,此骑之艰地也,第五伦是自陷骑兵于艰地也。”
这也可能是陷阱,但这支进退两难士气低落的部队,确实是太诱人了,田况在第五伦大军的中左右三翼来回观察,最终还是决定:“先击越骑营!”
……
第五伦也在观察田况,虽然是他麾下是一手训练的师尉民兵,一到农闲就拉出来练,秩序稍好。但因为田况死撑新朝旗帜的缘故,故而士气低微不振,加上龙首渠的死士伏兵没了,对战争的信心跌破临界点,若非统领他们的是田况,恐怕都要一哄而散了。
第五伦则恰恰相反:秩序不整,然士气高昂。麾下的军队确实如田况讽刺的,有点杂乱,士卒到手就造反,造了反就又要分赴各地,接着集中于此,都在路上了,根本没时间练兵啊,只能以战代练了。
但毕竟这些苦出身的士卒跟着第五伦打了强渡灞水、一举拿下首都,还发丝帛发金饼,所以自信十足,人人斗志昂扬。
其中也有例外,那便是被第五伦拎出来安排在东面靠近渠水的越骑营,他们是最缺乏战心的一批。哪怕第五伦许诺若是立功,亦有犒赏,但这群北军降卒依然懒懒散散。
直到双方鼓点敲响,他们跟着缓缓向前走时才发现,田况分出一支三千余人的偏师出来,沿着渠水边缘,朝自己迅速靠近!
田况的进攻是十分讲究次序的,第一列中的小方阵向前冲击,先是慢跑,然后随着鼓点旗帜加快速度,第二列、第三列等等紧随,好似潮水朝越骑营涌来。
越骑营并不完全是骑兵,骑不过千匹,其余两千是步卒,眼看此种情形,成重顿时犹豫了,究竟是应该向前冲锋,让越骑营多多表现,还是暂避锋芒?保存实力?
要知道,北军四个骑营,各有其特点:屯骑是重骑,多备具装,喜欢突击;胡骑、长水轻骑,且多为陇右羌胡客串,喜欢骑射。
唯独越骑营,皆不精通,却是多以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为主,要他们正面与敌对冲,确实是强人所难。
但即便是难,成重还是下达了准备作战的命令,然而令已下而士卒皆不上马,倒不是临时要犒赏,而是面露难色,不愿意冲锋陷阵。
“校尉,地方狭小,左右要么是水沟,要么是友军,无法展开迂回,骑兵无用武之地,吾等还是和往常一样,让友军顶在前头罢!”
士卒不肯用命,校尉急切也没用,成重心里那个急啊,他还没向第五伦请战,只揪心地看着主阵的大旗。
第五伦坐镇的中军大阵,皆黄裳、黄髦、黄甲、黄羽之砫,望之若金,好让左右前后各阵能够辨识,此刻只摇动旗帜,却是让越骑营向后!
成重揉了好几下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让己方后退!
敌人的呐喊声越来越近了,成重遂下达了命令,方才还懒懒散散靠着马的越骑营士卒闻言顿时大喜,这个他们擅长,立刻翻身上马,步兵向后退,而骑兵则趟过沟渠水,去了东边的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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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伦事先就让人传告于其他各阵列的主官:“越骑营开战后会诱敌后退,勿慌。”
战场上烟尘弥漫,普通士卒也看不到那边的情形,指挥官以为这都在将军计划之中,也不会惊惧。而随着第五伦指挥西面阵列的旗帜也摇动,战场另一侧,早就憋了一股劲的第七彪,遂带着由第五伦宗族、乡党组成的数千人动了。
第七彪现在作为宗族里地位较高的人,可没少给众人叨叨:“宗主说了,只要能拿下河西,他就称王!”
“王都称了,称帝也是迟早的事,吾等到时候,就是皇亲国戚,是人上人了!还能少了吾等的勋赏?”
彪哥比第五伦自己都上心,战前给众人打气道:“故而这场仗,一定要赢!”
他们是对第五伦忠诚度最高、士气最为高昂,但也最容易冲动的阵列,见到第五伦旗帜摇动,第七彪按捺许久,便立刻出击,朝敌军较为空虚的左翼扑去!
而好似商量好的似的,就在第七彪率军即将与敌接阵时,田况的左翼竟也学着越骑营的做派,迅速向后退却。
“第五伦中计了。”
田况居中看到这一幕,揪着的心稍松。
“这一战,我军用城濮的战法。”
“先击其右翼,使越骑营惊骇逃散。”
“而这也是可能是第五伦的计策,他是欲引诱我精锐击越骑营,好从西面压来,不如将计就计,我在西面设将、佐二面旗帜,令二旗后退,引诱第五伦西翼追击,使其左右战线拉长,不能相顾,我之右部阻拦第五伦中军支援,而我中军乘机将西翼数千人拦腰截击,如此至少能溃其一阵!”
他们人数少,但优势是有序打无序,左翼后方是洛水河,无路可退,也不至于一退就溃败千里。
事情到现在,仍按照城濮之战的剧本来写,但第五伦不是楚子玉,就在田况亲率中军大阵,朝第七彪阵列开去,试图将其截为两断时,对面的第五伦,却拎着鼓椎,猛地敲响了总攻的讯号!
一直沉着等待的万脩,亦举剑高呼:“我军向前!一鼓作气!”
手下执行不了太复杂的战术动作,万脩只将队伍以一千为一个大队列,分为十列,如今便依次而出。
虽然他让各校尉、军司马耳提面命,让没多少战斗经验的士卒拿着兵器以正常行速前进,积蓄力气,当临敌还有百步之时,再呐喊冲锋。
但并非所有人都听话,这群士气正旺的新兵蛋子们迈出腿就收不回来,而且走得越来越快。不要指望他们冲出去后还有什么秩序,也不要指望他们还能停下来整理脚步,若非后面立刻跟上,就要前后脱节,等打起来,也绝对是校尉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校尉。
一时间犹如群猪出圈,与田况那边的进退有序,全然相反!
若非他们头上裹着的是黄巾,眉毛还是黑的,田况恐怕会以为,对面来的是赤眉贼呢!
这也是第五伦没办法的办法,战斗不是你想打成什么样,就会是什么样。
没时间练兵,仗又不能不打,当你拼秩序搞微操玩不过对方的时候,可不就只能靠人多和士气,莽一波?这就叫……
“乱拳打死老师傅!”
……
PS:咳,打脸了,不太够大。
明天继续补更。

精彩都市异能 新書 愛下-第270章 其血玄黃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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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君,这就是商颜山,当地人也叫它铁镰山。”
景丹虽是师尉本地人,但家在栎阳县,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故而只听其名未曾亲至过。
今日一看,这山确实一点都不稀奇,就是渭北常见的黄土塬,最高不过四十余丈,其走向为东北偏东而西段转向西南。东崩于黄河而断于金水沟,西堑于洛河而止于西坡头——还真像被第五伦戏称之为“民钺”的镰刀,横亘在平原和高原之间。
景丹站在山巅远眺西方,洛水缓缓流淌,甚至能瞧见浮桥上陆续开过来的兵卒,向东南望去,河西的麦子已经收割,粟也快熟了,师尉第一大城临晋赫然在列。
第五伦两万大军的营地,就位于二者之间。
“若田况当真在此留了一支死士,两军交战之际从此杀出,以我军秩序,定然会被搅得大乱。”和第五伦一样,景丹也被惊了一身冷汗,奉命带三四千人过来查探,而举报此事的本地豪强李柏作为向导。
商颜山上早已站满了士卒,被他们簇拥围着的地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井眼。
“如此说来,田况的死士,就藏在井里?”
这是张鱼在接应第五霸出城,立功混上“军候”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却出了如此大的茬子,他又是委屈又是不甘,这井他们搜索时当真没下过,谁会想到贼竟在脚底下呢?
虽然商颜山上有许多奇怪的井洞,井沿还有木梯子以供上下,踢一颗石头下去,半天才听到响,但一口井能藏多少人?
“小军候。”李柏笑道:“这可不是普通的井,而是井渠。”
他说起缘由来:“汉武时,在此地大修沟渠,欲引洛水,灌溉重泉大荔、临晋一带万余顷碱卤之地。”
“然而沟渠却为商颜山所阻,不能过,普通的明挖之法也不行,山高四十余丈,均为黄土覆盖,开挖深渠容易坍塌,于是匠人便改用井渠法。”
这所谓井渠,说简单点,就是直接挖隧道,将这一段商颜山挖通,让水流穿山而过!这是亘古以来未闻之事,若非遇上汉武帝这个有大魄力,又喜欢新鲜事物的皇帝,只怕难以实行。
开挖后又遇上了困难,若只从两端相向开工,黑暗难作,甚至将民夫闷死不少,于是又在渠线中途打竖井,通风采光。
“井下其实是暗渠,以柏木支撑,相通行水。”
因为挖掘过程中发现了巨大的“龙首骨”,以为祥瑞,遂名龙首渠。
如此一来,龙首渠俨然成了一个藏兵洞,用第五伦的话说:“田况还会地道战?”
商颜山南北两个暗渠出入口,也被第五伦派遣重兵把守,景丹让人进去试探,最初是有去无回,过了会才有血水流出。又增派一次人手后,里面传来打斗之声,士卒狼狈而出,说里面确实有敌人,但暗渠狭窄,渠水左右只能容数人站立,看不清数量,但甲兵确实精良。
幸好这些死士潜入龙首渠时被李柏家的牧羊孩童窥见,及时举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段井渠多长?”
“十余里。”
“塬上有几个井口?”
“半里一个,共二十余个。”
景丹皱起眉来思索,这时候,张鱼提了个狠毒的主意:“既然是井,那就能填,只要将两头一堵,再从井上填土,便能将彼辈活埋了,准保出不来!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叫敌寇丧命。”
“不可!”此言一出,景丹和李柏齐声反对。
景丹知道自己初来乍到,将不识兵,士卒们听从的,还是带了他们一段时间的郑统,他的意见很重要,所以倒也不直接下令,而是反问张鱼:”这十里井渠,堵起来要多久?”
张鱼道:“吾等有三四千人,再征一些本地土著,人手足够,只需三四天。”
景丹道:“那挖开这条井渠,费时多久?”
“三四年?”
景丹示意李柏来说,李柏刚才可是被张鱼的主意吓坏了,见景丹亦不同意,这才稍稍安心,说道:“汉武征调兵民万余人,历时十年才告竣工!因灌溉之效不如预计中好,昭宣之时又重新扩修,前后用工数万,费时三四十年。”
河西人当真是用愚公移山的精神,每年叩石垦壤,一点点的修,方有这穿山凿塬的奇迹。
这也是景丹不同意为了区区数百敌军,就直接填土埋的原因,他指着暗渠出口,清澈的水流此出,通过明渠将水输送到整个平原上,粟穗已压得茎秆微微弯腰,眼看丰收在即。
“河西之地的精华,就在这被龙首渠灌溉的万顷好田上,此乃十万百姓衣食所系。”
景丹搬出第五伦来:“我来时,明公千叮万嘱,敌军要剿除,但却万万要护好龙首渠,若是毁了这沟渠,使得万顷良田无水浇灌,田况是河西的罪人,他,也是罪人!”
此言让李柏颇为感动,看来第五伦确实不负其“安民大将军”之称,没有急功近利,自己没投错人。
既然如此,张鱼探头探脑在山上的井口瞧了会后,又想出了个计策:“也不必填,不如像家中堵老鼠洞一样,以烟熏之!”
他连法子都想好了:“将北口堵住,只留点火造烟处,沟渠自北往南流,暗渠内的风气亦是如此,而井口亦多抛撒燃物入内,不消半个时辰,敌兵呛得不行,必仓皇往南奔逃,正好被我军逮个正着!”
听上去不错,但李柏提醒道:“暗渠容易崩塌,故而渠内多用柏木支撑,若是失火烧毁,导致暗渠坍塌,与填了并无区别,最多只能堵了北口,造烟而入。”
但暗渠长达十里,且烟轻,会从遇到的井往上冒,效果必然大减。
张鱼顿时恼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汝等这暗渠可真是金贵!”
李柏的意见是,不如困住里面的敌人,等个七八天,他们食物耗尽后,再从容剿杀。
景丹摇头,也不知里头是五百,还是一千人,留给第五伦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可没有七八天时间让军队空耗在这。
“既然无法取巧,便以力战!景君,让我带士卒进去罢。”
一直缄默的校尉郑统主动请战:“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狭路相逢……勇者胜!田况都有死士数百,能在这暗渠里潜伏数日,吃干粮,喝渠水,第五公手下,难道皆是胆怯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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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统十天前进攻峣关受挫,损兵数百,此番从征河西,真是憋了一口气,他虽然无法独当一面,但要论不怕死,谁比得上他?当初第五伦在新秦中痛击友军,让受苦的猪突豨勇们拿刀杀恶吏,他第一个动手,匈奴人入寇,河渠之战,也是他冲在最前头,斩首最丰。之后奉第五伦之命,去西海寻第八矫,临渠乡举事,他也不落下风。
他非得证明,虽然分到手的兵烂,他却不烂!
郑统当年在猪突豨勇时不慎被恶吏捅了,他亦以捅人为喜好,但却是用刀,不就是捅穿龙首渠么?有何难哉!
景丹大喜,明白为何第五伦会派郑统来了,答应跟着进去的每个士卒皆能得帛一匹,金饼一枚。
“谁愿随我入内?”
有人怯懦,有人退缩,有人馋犒赏,也有人,则是受郑统所激励,知耻近乎勇,赫然出列!
郑统这边挑选勇士,张鱼则用他的办法,在井渠北口熏烟,因为漏风的井口太多,果然效果一般,跑出来的田况死士寥寥无几。他人机灵,心思也学了点第五伦的阴毒,说道:“这反正是渠水,用来浇灌田地而非饮用的,提前施点粪肥也无事吧?”
张鱼遂带着几百人,毫无廉耻地往水里面大小便,甚至还搅合进去点猪牛粪,若是里面的敌人渴极误喝,绝对要拉得天昏地暗。
少顷,勇士挑选完毕,前排穿重甲,后排则是两层皮甲,弃了井渠内根本无法挥动长兵,只持环刀及橹盾,郑统走在最前方,一个接一个入内。
这一仗,人数的多寡毫无用处,只看狭路相遇时,谁更勇猛!
景丹在外焦急等待,而在山头井口伏着听音的斥候,从一号井到廿五号井,一个接一个,感受到了井渠中数百人前行的沉重脚步,接着是叮叮当当的刀兵交锋,以及震得地好似也在颤抖的喊杀惨叫声!
景丹瞧不到战况,他只能根据声音和不断出来通报的士卒口中想象,双方如同黑暗中相遇的野兽,在狭窄的地洞里以爪牙厮杀、扭打,两边倒下的尸体,甚至都能将井渠堵住。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今日龙首渠流出的不再是水,而是血!
虽然交战人数受狭窄地形限制,但田况的死士毕竟士气更低落,还被张鱼他们往水里加的料坑得直闹肚子,不少人上吐下泻没了气力,这边的生力军毕竟更多,轮番进攻之下,越是往后,从北口逃出来投降的人就越多。
这场不见天日的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十里地,平日里快的话,个把时辰就能走完,这次却足足花了十个时辰!
在第十个时辰,次日的阳光洒在商颜山上时,井渠内的厮杀声渐渐停止了,一个如同被鲜血沐浴过的汉子,踩着无数敌人尸骸,踏步而出!
所有人都已经轮换过一到三遍,唯独校尉郑统从头打到尾,已经累得疲倦不堪,身上也有许多大小伤口,却还用刀撑着自己的身体,昂首道:“景君,请派人禀报明公,龙首渠,已被我捅穿!”
“我部峣关之耻,今日以龙首满渠之血,雪之!”
……
“如此一来,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第五伦看着景丹送来的禀报,松了口气,这田况确实不一般,竟能想到以死士藏于井渠,自己差点就被其阴了一手。
田况确实自信,他知道困守孤城,在大司徒王寻不管他的情况下,是死路一条,竟孤注一掷,将军队在城外列阵,主动开了过来,这是要赌一手第五伦在河西立足未稳,以及倚仗背后埋伏在井渠里的奇兵死士!
但这次,田况的计策恐怕要落空了。
可田况这厮为了胜利,确实是操作频出,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
第五伦才放下后方之报,前方两军阵列处,田况却派了人策马于阵前而过,高呼:“第五小儿,背主忘恩之人,可敢与田将军挑战决雌雄?”
……
PS:第三章在18:00,下章弄个大章。

精华都市小说 新書討論-第268章 王司徒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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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第五伦磨刀霍霍欲取河西,占据河西的新朝师尉大尹田况亦在辗转反侧,频繁东望。
田况素来与五威司命陈崇交好,上个月,某人联手内应,使诡计诬陷陈崇谋反时,将田况也牵扯进去。王莽绣衣使者一来,田况便乖乖上路入京,他相信自己的忠诚皇帝都看在眼里。
对手下的规劝,田况只道:“先前陛下虽将我从青州召回,赋予京畿重任,又赐我为王姓,纳入宗室皇亲,天子有诏,应当立刻出发,焉能迟疑?”
然而才到栎阳,却惊闻第五伦在鸿门举兵叛乱,接下来送到的,就是王莽要他立刻整兵勤王的诏书了!
“卿素来忠勇,予封卿为扶新公!”
田况只能又跑回师尉,可惜他们是无备对有备,郡兵还被大司空带走泰半,只能临时征募士卒,央求豪强一起勤王。但郡内豪右踌躇,费了大劲纠集了数千军队,噩耗传来:常安已经陷落,皇帝王莽出奔,不知所终!
“陛下啊!”田况捶胸顿足,面对第五伦的规劝使者,直接砍了了事,还发文书痛骂第五伦,将他比喻成周之申伯、齐之庆封、汉之马何罗,以孝悌掩饰奸邪大伪,做下这不忠之事,天下共诛之!甚至还让人作了一篇《讨五檄文》。
若是王莽知道新朝还有这么一个“忠臣”,想必会老怀大慰。
王莽既逃,纠集起来的勤王之师之所以能够不散,全亏了田况日夜与他们分说:“吾等身后,还有大司空百万勤王大军!不日扫平绿林,挥师西进,翦灭第五贼!”
在这种情形下,田况尚能派人虚张声势迷惑万脩,以精锐控制河渠上的船司空,去华山攻击了急行军的彭宠,歼敌两千,自损才八百,打了一个漂亮仗,实属不易。
彷徨无措的翊尉郡大尹只把田况当救星,将兵权悉数交给他。
田况虽然为人处世不行,但不愧是曾击败赤眉的人,打仗确实有几分本领。他知道自己兵力不过万余,远不如第五伦,遂收缩了战线。洛水以西悉数放弃,主力放在湖县的旧函谷关及华阴京师仓、师尉首府临晋城三处,相距不远,船运可以顺畅往来。
“天子勤王诏令已传到昆阳,只要大司空归来,第五贼败局便定。”
然而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王邑兵败昆阳,三十万大军一朝散尽的消息,除了士气低落,谁遇上都能缴械的溃兵,王邑只收拢了三万兵逃至洛阳,短期内只怕是回不来了。
田况顿时如遭雷击,但他已杀第五伦使者,如今是骑虎难下,依然得保持镇定:“三十万人行军雍塞缓慢,不如十万,别忘了,吾等身后,还有王司徒!”
……
新朝大司徒王寻,亦是皇室宗族,他的父亲乃是王莽的叔父,“五侯”里年纪最小的高平侯王逢时。
但作为家中长子,王寻年纪却偏大,竟与王莽相差无几,亦是苍髯之岁,此番出征,奉命带着十万偏师走鲁阳关。但就在王寻围攻之际,诏令传到,要他火速入关勤王!
兵线才到塔下,老家竟被端了,王寻只得仓促撤离,可惜绿林的鲁阳守将并无刘秀的胆识,未敢追击,否则又是一场大胜。
但从鲁阳回到弘农(河南灵宝)这半个月里,十万大军起码趁机跑了三万。又听闻常安已经沦陷,皇帝出狩不知所踪,勤王已迟,关中被第五伦占据,后方又传来昆阳惨败的消息,王司徒简直是进退维谷。
眼看过了弘农就是旧函谷关,王司徒就越发焦心。
正在此时,新朝右队大尹宋纲来禀报,说司命将军孔仁带着屯骑营,说动武关守将,以峣关、武关降更始汉帝!
这右队本就是个散装的郡,郡治与武关商於之地隔着无数大山,联络不便,对此右队大尹无可奈何。
“如今形势太乱,下吏不知如何是好。”
宋纲对王司徒俯首,抬起头时却出了个主意:“章新公,既然天子出走,新室恐怕难以为继,而绿林胜于昆阳,复汉已成定局,关东各郡或将传檄而定。吾等不若也和孔仁一样,以弘农及数万大军归降于更始,借绿林之兵,击灭第五伦,为陛下报仇……”
“住口!”
他话未说完,就被王司徒痛斥:“我乃天子堂弟,受陛下厚恩,擢拔为十一上公,十余年来未曾更易,又赋予重任,理当匡君复国,如何能反投汉贼?”
王寻将宋纲斥退,他面上义正辞严,心里也发虚,在被第五伦和绿林一西一东重击后,新室土崩瓦解确实无可挽回。但王司徒身为新朝宗室,投降绿林,对方就能放过他么?汉新不两立啊,据他所知,王莽的龙兴之处新都可是被烧成了白地!
但留在弘农也不是个办法,此处名为一郡,实则只是崤函与黄河间的一线盆地,地方狭窄,几万人就食都成问题……
倒是田况来信,给王寻提供了另一个大胆的选择。
“新室之立,万姓倾心,四方仰德。非以权势取之,实乃天命所归也。然逆贼叛于内,大将败于外,如今天子不知生死,皇嗣尽散,宗室所余长者仅大司徒、大司空王邑、太师王匡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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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徒德高望重,拥兵十万,足以横行天下,唯望君早日入关,应天合人,效天子故事,为摄皇帝,以续新室三万六千岁之业!”
……
撺掇王寻称“摄皇帝”,是田况的无奈之举,第五伦已向东进发,来势汹汹。他现在急需王司徒的支援,而新朝残余们也确实需要一个主心骨,才不至于彷徨无措,投汉的投汉,降五的降五,故而日夜期盼。
“明公,王司徒已离开弘农!”
“善!”田况很高兴,他就怕王寻赖在弘农不走,作壁上观,特以帝位劝之。只要王寻一来,挡住第五伦进攻,甚至沿着渭南反推回关中,重夺常安不是梦。
“王司徒已穿过旧函谷关,请将军多派船舶,好从水路入渭。”
田况欣然采纳,又一日,骑从来报:“王司徒已抵达湖县。”
离他只有两天路程,河西有救了,大新有救了!为了迎接王司徒,田况亲自到了华阴京师仓等待,令人埋釜造饭,喜迎友军。
然而下一次通报,却让依依东望的田况几乎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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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司徒抵达风陵渡,以船舶造舟梁浮桥,大军北渡去了河东(山西南部)!”
“王司徒说,五贼强横,绿林嚣张,关中已不可复,摄位亦不敢僭,不如保于三河,以待天子巡狩归来,请将军放心,他愿在河东,作为河西的后背!”
……
田况日夜盼望的援兵,在距离他只有一天路程的时候,调头跑去了河东,准备隔河观成败,而第五伦这边也没好到哪去,他与景丹预想中的“上郡骑兵”,亦出了问题。
“大将军,马公说,近日北方形势有变,上郡的骑兵只恐不能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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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
第五伦已抵达洛水畔的重泉城,筹备进攻事宜,虽然上郡那边只是偏师,但亦有其战略意义。更重要的是,他对马员不太放心,此人现在响应自己,更多是没得选,派兵方能明确表明态度。
但马员的信里,确实有不得已的缘由。
“先时王莽抽调并州塞北缘边守军加入征汉大军,边塞遂空,加之缘边大荒,各地盗贼蜂起,局势颇乱,匈奴乘机入寇,陷五原,杀郡官,胡骑南下至上郡以北边墙,郡治肤施县(陕西绥德县),能望见烽火!”
胡骑来势汹汹,所以马员非但派不出骑从来驰援,甚至还希望第五伦打完河西,能支援他点人马……
对啊,可莫要忘了,即将分裂的中原以北,是一个养精蓄锐数十年的统一匈奴,随着新朝崩溃,与新室敌对十多年的匈奴人也出手了。
景丹在上谷,也与匈奴打过交道,对第五伦说道:“新莽与匈奴决裂已久,早在始建国三年,匈奴左骨都侯等人便将兵入云中益寿塞,大杀吏民。”
“天凤年间,匈奴求和亲不成,王莽欲北征匈奴,单于又以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者万余,中者数千,小者数百,寇雁门、朔方,连大尹、属令都被杀死,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缘边虚耗。”
他只感慨道:“上谷也差不多,北边自汉宣帝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可如今十多年敌对,匈奴南下越来越频繁,而新室所谓的十二路大军又久屯而不出,吏士罢弊,数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
但新朝驻军虽然烂,好歹让匈奴稍稍忌惮,侵扰不那么深入,如今却是边塞空虚,竟使得匈奴人直接捅穿了五原(包头),渡过黄河,前锋逼近到上郡了!
景丹道:“依我看,胡虏这是欲重蹈秦末之时,乘着中原大乱,楚汉相争,重新略取一整个河南地啊。”
而次日从上郡送到的急报,证明匈奴这次确实是有备而来,也没白白跟汉朝打两百年交道,称了几十年臣,还真和秦末的冒顿不同,玩了点新的花活。
“缘边胡人入寇时,皆举白旗黑布,声称是单于为大汉孝平皇帝戴孝,助汉剿篡!”
“匈奴又于其所陷落五原郡,召集吏民,拥戴汉武曾孙,刘文伯为帝!”
“刘文伯?”第五伦听着这名怎么如此耳熟,想了想后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他在新秦中时打过的安定三水人卢芳化名么!这厮被砍了三次头,还活着呢!
等等,那匈奴扶持的伪帝卢芳,其国号莫非……
“没错,正是‘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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